第四章/還有魚吃怎麼會悲傷(節錄)
元豐五年,是蘇軾來到黃州的第三年,也幾乎是他文學生涯的巔峰時刻,而就在這一年,他也和魚結下了不解之緣。
▲引以為傲的煮魚法
前面絮絮叨叨東拉西扯推理了這麼多,我們還是沒能揭開蘇軾寫作〈後赤壁賦〉當天所吃到的「細鱗巨口」的真實身分。黃州遠離入海口,蘇軾的朋友顯然不能釣到千里之外的花鱸,更不會像後世人一樣把杜父魚當作松江鱸。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根據南宋文人朱翌的考證,所謂的「巨口細鱗者」其實就是我們的老朋友鱖魚。「桃花流水鱖魚肥」中的那個鱖魚,一來跟花鱸的確有諸多相似之處,同時也是鱸形目的成員(現在則被劃歸到大口黑鱸所在的日鱸目),二來鱖魚和牠的親戚們都高度適應淡水,湖北是牠的分布範圍,況且,入冬前鱖魚也很肥美,還是牠們咬鉤最頻繁的一段時間。
這種說法唯一的問題在於,雖然鱖魚大致符合「細鱗巨口」的描述,但牠的花色與鱸魚卻有明顯不同,而且作為從唐代便開始風靡的著名食用魚,鱖魚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古人在大致上還是能分清鱖魚和鱸魚兩者的區別。蘇軾固然不是什麼出名的博物學家,但對魚類(食材)還算熟悉的他,不至於連「翹嘴鱖」都認不出來,大家可別把他看扁了啊!所以,對於朱翌的看法,我並不認同。
對了,古人沒有那麼強的飲食衛生觀念,所以無論魚是來自江河湖海,只要肥美新鮮,都是可以做成「膾」生吃的。但是按照現代科學的觀點看,生活在淡水裡的魚類,實在是不適合做膾,這是因為魚體內有非常多的寄生蟲,更要命的是,淡水魚身上的寄生蟲是可以在人體內存活的!東漢末年的揚州太守陳登,就是向曹操獻了滅呂布之策,還一度擊敗孫策的那個猛人,生前嗜食魚膾,還很有可能是淡水魚,死時「嘔蟲」數升,年僅三十九歲。
對此,即使是像我這樣遇事熱愛尋根究底的人,都感到無能為力,這條對〈後赤壁賦〉的誕生發揮了關鍵作用,且不惜獻身的無名英雄,恐怕在未來也只能繼續無名下去了。
雖然搞不清這條魚的真實身分,但我們倒是能夠透過黃州時期蘇軾的習慣,大概猜測到牠接受的料理方法,也就是牠的歸宿如何。
早在元豐五年六月,一位剛從西夏戰場歸來的故人,在被貶路上途經黃州,特地與蘇軾相會,他叫作張舜民。這次會面早於「一詞兩賦」的寫作,可以說,正是因為與張舜民的這次交往,才讓蘇軾把宋遼西夏鼎立的局勢和三國歷史聯繫起來,從而對「赤壁」產生了非同一般的情愫。
剛剛經歷戰爭創傷的張舜民,自然對王安石的保甲法和青苗法牢騷滿腹,為此他寫下一首諷刺詩〈漁父〉:「家住耒江邊,門前碧水連。小舟勝養馬,大罟當耕田。保甲元無籍,青苗不著錢。桃源在何處?此地有神仙。」
蘇軾讀了他的詩,也相和了一首〈魚蠻子〉詩:「江淮水為田,舟楫為室居。魚蝦以為糧,不耕自有餘。異哉魚蠻子,本非左衽徒。連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廬。於焉長子孫,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魴鯉,易如拾諸途。破釜不著鹽,雪鱗芼青蔬。一飽便甘寢,何異獺與狙。人間行路難,踏地出賦租。不如魚蠻子,駕浪浮空虛。空虛未可知,會當算舟車。蠻子叩頭泣,勿語桑大夫。」
如果烏臺詩案只是捕風捉影、影射新政,那這首〈魚蠻子〉可謂是蘇軾不滿新法的鐵證了。全詩都在用現實的筆法寫苛政猛於虎,逼得百姓寧可以船為家,四處漂流,過著如同水獺和水猴子(狙:古人指獼猴)一樣的生活,也絕不肯回到剛踏上一隻腳便要交數不清賦稅的陸地。而所謂的「桑大夫」,就是指新法的擁護者們,蘇軾將他們比作西漢時因主張財政改革而落了一世罵名的御史大夫桑弘羊。
漁夫們雖然不是蠻夷,但作為新法的受害者,他們在江上的生活卻又和普通的漢人迥異,江岸上的人都在悲嘆「魚蠻子」,但他們自己又何嘗不是「魚蠻子」呢?
值得一提的是,蘇軾筆下漂浮於江上的漁民,在捉到了「魴鯉」,也就是鯿魚或者鯉魚之後,其處理方法是「雪鱗芼青蔬」,這跟他後來所記的料理魚法頗有相似之處。
其實,除了上文講到的「鮓」和「膾」之外,魚還有一個更加樸素且美味的料理方式,那便是煮成魚湯。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已經將江南的飲食習慣概括為「飯稻羹魚」,直到今天,熬製羹湯飲用都是中國人處理魚肉最常見的做法。
在黃州期間,蘇軾日常待客的時候,確實愛親自下廚弄出一鍋魚湯。《蘇軾文集》和《蘇軾佚文彙編》分別收錄有〈煮魚法〉和〈書煮魚羹〉兩篇短文,描述的都是蘇軾自己對謫居黃州期間親自烹調魚湯的回憶,我們先就〈煮魚法〉中的相關記載,來看看蘇軾獨創的魚湯配料表:
子瞻在黃州,好自煮魚。其法,以鮮鯽魚或鯉治斫冷水下入鹽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渾蔥白數莖,不得攪。半熟,入生薑、蘿蔔汁及酒各少許。三物相等,調勻乃下。臨熟,入橘皮線,乃食之。其珍食者自知,不盡談也。
由此可見,蘇軾煮魚湯取用的一般是鯽魚或鯉魚,配料則要用到菘菜心、蔥白,還需要用生薑、蘿蔔汁和酒的混合液進行調味,等魚快要出鍋的時候,還要再加點切成絲的橘子皮。
所謂的「菘」,聽著古雅,但它還有一個讓人倍感親切的名字:白菜。今天的大白菜,堪稱我們最日常的蔬菜,早在先秦時期的典籍裡就留下了食用菘的記錄。而在《南史.齊書》當中,秋末的白菜和春初的韭菜,被稱作味道最鮮美的蔬菜,雖然這話從高潔的隱士周顒嘴裡說出來感覺有點怪怪的。「文惠太子問顒:『菜食何味最勝?』顒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唐宋兩代是菘培育變種的一個重要時期,比如牛肚菘(白菘)就在此時聞名遐邇,不過,當時的白菜多在南方生長,直到元明兩朝才實現了南北兩開花。
對於自己獨創的「蘇氏魚湯」,蘇軾本人很是滿意,因為嘗過這魚湯的朋友沒有當著他的面說不好的。他自詡「其珍食者自知,不盡談也」,而將煮魚湯視為自己下廚房的拿手好戲。七年以後,早已離開黃州的蘇軾成了杭州知州,這一天有好幾位朋友到訪,蘇軾一時興起,又親自掌勺,為大家燉了一鍋魚湯,在接受了眾人的誇獎和奉承之後,為了表揚一下自己,蘇軾又特地寫下一篇〈書煮魚羹〉:
予在東坡,嘗親執槍匕,煮魚羹以設客,客未嘗不稱善,意窮約中易為口腹耳!今出守錢塘,厭水陸之品。今日偶與仲天貺、王元直、秦少章會食,復作此味。客皆云:此羹超然有高韻,非世俗庖人所能彷彿。歲暮寡欲,聚散難常,當時作此,以發一笑也。
這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愉快是偽裝不出來的。我在讀到這篇短文的時候,似乎看到了東坡因為他親自做的魚湯大受好評,高興得歪嘴一笑。
既然有這等詳盡的煮魚方法流傳下來,東坡的粉絲們還不快去使用偶像的菜譜給自己留下最溫暖的回憶。雖然不一定符合現代人的口味,但至少物美價廉、食材保真,再怎麼說,買條鯽魚比花幾千塊錢去看演唱會的性價比要高得多,再不捧場可真是說不過去了。
只不過,煮魚湯這種吃法,或許不太適用於元豐五年十月十五日,蘇軾寫下〈後赤壁賦〉的特定場景。如果把那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的魚兄燉成了湯,魚湯和酒混在一起,在肚子裡七上八下,然後再去「履巉岩,披蒙茸」,想想都覺得有胃酸逆流的風險。
寫到這裡,連我自己都感覺胸口一陣灼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