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1
用「聲音設計」表現兩個家庭的差異
《我的意外爸爸》 導演:是枝裕和
《我的意外爸爸》(そして父になる|是枝裕和|2013)是以抱錯新生兒為題材的電影。「抱錯」指的是在醫院生產之後,因為某些因素,自己的孩子被替換成他人的孩子,1960年代以前的日本不時會發生這類案件。
野野宮良多(福山雅治飾)是大型建設公司的菁英商務人士,他認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靠天賦與努力掙來的,並引以為傲。他與太太野野宮綠(尾野真千子飾)和兒子慶多(二宮慶多飾)住在東京市中心的豪宅大樓。
慶多即將參加小學入學考的11月某天,野野宮綠收到醫院的聯絡,那是她回老家群馬縣生產的醫院,說慶多當初被抱錯了。
撫養他們親生小孩的夫妻為齋木雄大(Lily Franky飾)與由加里(真木陽子飾),兩家庭相約碰面了。齋木家的生活,與良多深信不疑的理想生活截然不同,因此他暗自與齋木家保持距離。
兩家人先讓雙方的孩子移地短居試水溫,之後正式接回親生骨肉撫養。良多在與親生兒子齋木琉晴(黄升炫飾)的生活之中,漸漸開始反思血緣與家人的意義。
野野宮家與齋木家的服裝對比
野野宮家與齋木家是天差地別的兩個家庭,如果沒有抱錯問題絕對不會有交集。他們的服裝造型也形成對比,野野宮家統一是簡潔的低飽和色調、看起來要價不斐,齋木家則是格紋類、沒有統一感且看起來很便宜。
兩家人在沒有護理師和院方介入、直接相約購物商場碰面的兩場戲(22分51秒~/51分12秒~),以及他們在河邊露營的合照(84分30秒~),都能看出服裝的差異。
醫院會客室中兩家庭的明暗布光
本片也從打光方式做出兩家庭的對比。有一場戲是野野宮夫妻、齋木夫妻兩組人馬與院方在醫院會客室首次碰面(15分55秒~)。
這場戲以窗外的自然光為光源,野野宮家的座位靠窗邊,齋木家的座位靠門邊,兩家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對面。光源來自野野宮家的背後,因此他們的臉部較暗;但對於齋木家而言光源是來自正面,臉部自然較亮。
野野宮家與齋木家的布光差異
這個場次以不同的布光做出兩家的明暗對比,可能理由如下。野野宮夫妻的臉部較暗,有可能是為了透過影像讓觀眾感覺他們嚴肅的心情,以及初次面對齋木家的緊張。
齋木夫妻的臉部較亮,有可能是因為齋木家在這個場景中是首次登場,臉部明亮有利於觀眾記憶。除此之外,由於齋木夫妻一身黑衣,與野野宮良多、院方等人色調相近,因此調整布光有助於改變視覺印象。
家庭餐廳見面的布光與服裝變化
有一場戲是野野宮家和齋木家兩家人在院方與護理師陪同下,在家庭餐廳碰面(29分48秒~),這裡的座位安排與醫院會客室相同,野野宮家坐在靠窗側、齋木家則坐在靠入口側。
這裡的布光同樣是以窗外的自然光為光源。野野宮夫妻左右側都有打到光,因此臉部不如醫院會客室暗。除了布光的變化之外,兩家人都改穿便服,因此沒有初次見面的那種緊張感。
野野宮家與齋木家的貧富差距
在首次交換小孩回親生家庭過夜的橋段中(35分35秒~),本片以雙方的住所描繪貧富差距。野野宮家的豪宅大樓沒什麼生活感,內裝如樣品屋,而齋木家是店面(電器行)兼住宅,寒酸如倉庫。
野野宮家和齋木家的晚餐菜色
晚餐的橋段(37分31秒~)是先出現齋木家,後出現野野宮家。從兩家第一顆鏡頭的晚餐菜色,便能看出財力的差距。
齋木家吃由加里的手工煎餃,第一顆鏡頭(37分31秒~)是由加里將煎餃端上餐桌、全家人拍手迎接她的團體鏡頭。野野宮家晚餐為牛肉壽喜燒,第一顆鏡頭(38分3秒~)是桌上鐵盤煎高檔牛肉的特寫。
電影的聲音設計
我們觀影時聽到的聲音,是錄音組基於創作意圖,特意調整聲音的聽感強弱,後製時再進行加音、消音等處理而成的。
在《我的意外爸爸》中,那些能感受到兩個家庭差異的聲音,被調整成清晰易辨的音量大小,兩家之間的差異,從聲音上也得到了強化。
晚餐戲的第一聲
兩家晚餐戲的第一聲音量都調到最大,並在音質上做出對比,表現兩家之間的差異。
齋木家一開始的拍手聲音質柔和,讓觀眾感覺齋木家過著一如往常樸素的日常生活。野野宮家一開始的燒肉聲音質尖銳,感覺得出他們第一天接回親生小孩的緊張。
用聲音表現齋木家的溫暖
晚餐戲進行過程中依然透過聲音設計,呈現出齋木家和野野宮家的差異。
齋木家的聲音是一家六口的對話聲、碗筷撞擊聲、咀嚼吞嚥聲等等。這些聲響交疊在一起,讓觀眾感覺齋木家的晚餐時光既有溫度又熱鬧。
用聲音表現野野宮家的尷尬
野野宮家的聲音是吹涼牛肉的聲音、拉椅子聲、良多糾正琉晴用筷姿勢的聲音等等。
這些聲響照理說應該很小聲,但是被調整成近似於對話的音量。小音量聽起來變大聲,讓人感覺野野宮家的晚餐戲瀰漫尷尬的氣氛。
CASE 03
用「正反打」表現兩人的心理距離
《凶惡》 導演:白石和彌
電影《凶惡》(凶悪|白石和彌|2013)改編自報導文學《凶悪:一名死刑犯的自白》(凶悪-ある死刑囚の告発-|《新潮45》編集部編),一名月刊《新潮45》(休刊中)的記者依照死刑犯的自白,循線揭發不為人知的兇殺案並逮捕兇手。
片中的記者藤井修一(山田孝之飾)前往看守所與羈押中的黑道殺人犯須藤純次(Pierre瀧飾)會面,並聽他告發一樁警方尚不知情的罪行。須藤指控不動產仲介木村孝雄(Lily Franky飾)為三起命案的首謀,此男俗稱「老師」,如今依然逍遙法外從事將人命變現的鍊金術。
藤井在訪問的過程中,始終很猶豫是否該聽信兇惡罪犯須藤之言,經過實際走訪現場查核之後,確定須藤所言為真,並開始追查真正「凶惡」的「老師」。
《凶惡》雖有殘暴的畫面,卻不是一部純粹血腥暴力的電影。電影結束之後,觀眾會明白有這些殘暴畫面,才能表現人性深層的黑暗。
現在與過去的故事線
《凶惡》分為現在與過去兩條故事線。本片的前段與後段屬於現在篇,包括藤井實地查核,以及藤井與須藤的看守所會面;開場與中段屬於過去篇,講述須藤和老師的罪行。從開場到《凶惡》片名出現之間的五分鐘,有三場須藤的殺人戲。
將須藤的本性植入觀眾腦中
第一場,他將背叛自己的黑道佐佐木(米村亮太朗飾)凌虐致死;第二場,他性侵手下日野(齋藤悠飾)的女友(範田紗紗飾)並注射過量毒品致死;最後一場,敬他如兄長的手下五十嵐(小林且彌飾)遭他槍殺。
先在過去篇的段落,呈現須藤殺人如麻的模樣,在觀眾心中植入對於須藤的恐懼。到了現代篇,每次須藤出現在看守所的接見室時,我們都會想起他的本性並忐忑不安。
須藤與老師殘暴的無底洞
來到故事中段,過去篇的第一個橋段(45分45秒~)是老師失手殺死一名男子,並請須藤協助毀屍滅跡。
入夜後,有一場戲是須藤將屍體運至一間營造商,以柴刀支解成小屍塊後丟進焚化爐燒(50分40秒~),老師望著焚燒的屍塊微笑說「有一股烤熟的肉香」,須藤接著說「好想吃肉啊」,這段對白簡直駭人聽聞。
烤全雞與焚屍的視覺連結
焚屍的最後,銜接到老師辦公室的聖誕派對場景(52分45秒~),須藤與老師各自帶著家人(與妻女)與手下,齊聚一堂。
派對場景的第一顆鏡頭是烤全雞,令人聯想到焚化爐中燃燒的屍體,也讓觀眾想起須藤和老師的對話。而且從派對上兩人的歡樂模樣,可以得知他們根本沒把殺人當一回事。
陰暗、低飽和色調的焚屍場景
焚屍與聖誕派對兩個場景,以不同的燈光、美術與服裝風格做出對比。
焚屍場景陰暗,且為低飽和色調,光源只有裝設在組合屋等處的幾盞工地用燈,在人物和背景打上弱光,影像風格陰森又詭異。美術組設計出焚化爐及其他無機又單調的背景物,服裝組讓須藤穿上白色運動服與黑色背心,減少影像的彩度。
明亮、高飽和色調的派對場景
場景換到聖誕派對時,畫面變成明亮、高飽和的色調,燈光照亮整個房間,與陰暗的焚屍場景做出對比。
美術組將紅色桌巾鋪上餐桌,室內空間處處都搭配聖誕節的裝飾。服裝組為須藤搭配紅玫瑰圖案的花俏毛衣,並讓老師穿聖誕老人裝,其中一個女兒穿紅色毛衣。
燈光為琥珀色調,美術和服裝大多是紅色系,暗示這場聖誕派對沾滿謀財害命的鮮血。
剪輯手法與運鏡設計的對比
焚屍與聖誕派對兩個場景各約三分鐘,分別採用截然不同的剪輯手法。
焚屍戲從須藤以柴刀支解屍體開始,用了12顆鏡頭,以碎片化的剪輯節奏表現緊張的氣氛。
而聖誕派對則是完全相反的一鏡到底,讓影像節奏放慢腳步,表現須藤和老師的愜意自在。
這兩個場景的運鏡設計也形成對比。焚屍戲以手持攝影的搖晃造成影像的不穩定,營造出臨場感;聖誕派對則是採用推軌,讓攝影機以穩定的運動拍攝主體。
CASE 04
用「攝影構圖&燈光」表現家庭的毀滅與重生
《東京奏鳴曲》 導演:黑澤清
《東京奏鳴曲》(トウキョウソナタ|黑澤清|2008)故事設定在東京,主要角色為住在鐵道邊的佐佐木家。佐佐木一家包括父親龍平(香川照之飾)、母親惠(小泉今日子飾)、就讀大學的哥哥貴(小柳友飾)、小六的弟弟健二(井之脇海飾)。每一個人都有無法向家人坦白的祕密。
父親不敢說自己被炒魷魚,母親不得家人關心,內心感到匱乏,哥哥想要加入美軍,弟弟瞞著家人偷偷學鋼琴,他們的祕密漸漸在家中製造出巨大的裂痕。龍平對於父親「權威」的執著,導致全家分崩離析。
《東京奏鳴曲》透過佐佐木家的故事,以幽默的手法講述日本社會面臨的嚴肅議題。
正反打的電影技法
「正反打」是電影術語,指的是交互拍攝兩個面對面的人物。這是一種很古典的手法,以同樣的焦段、同樣的距離、同樣的人像大小拍攝兩個人物。統一人像大小是為了避免強化任何一方的形象。
正反打並非特殊的電影技法,不過在整部《東京奏鳴曲》裡,導演專門在某些關鍵時刻使用正反打,因而發揮了極佳的渲染效果。關於正反打,也可以參考前一章《凶惡》(P33)。
用正反打的五個場次
《東京奏鳴曲》有五個使用正反打的場次。依照時序排列,分別是弟弟在體育館與班導小林老師(兒嶋一哉飾)對話(12分11秒~)、哥哥告訴母親他加入美軍的決心、鋼琴老師金子(井川遥飾)建議弟弟去考音樂大學的附屬國中、哥哥在國道客運候車區勸父母離婚(58分22秒~)以及龍平的「父親權威」消失殆盡。
用影像變奏與人像大小變化,傳達微妙意涵
《東京奏鳴曲》的正反打場次,都具有一個共通的意涵,就是角色都在這些場次將自己的想法據實以告。而導演使用正反打時,所造成的影像變奏與人像大小變化,也讓觀眾光從畫面就能感受到那共通的意涵。
CASE 06
用「鏡位」逐漸疊加人物的親密感
《在車上》 導演:濱口竜介
截至2024年為止,濱口竜介導演已經推出四部紀錄長片與十部劇情長片,2021年上映的第十三部作品《在車上》(ドライブ.マイ.カー)主要改編自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集《沒有女人的男人們》的〈Drive My Car〉,並在獲得村上的同意之下,增添〈木野〉與〈雪哈拉莎德〉的情節在劇本中。
主角家福悠介(西島秀俊飾)是舞台劇演員兼導演,他的愛妻家福音(霧島麗香飾)為編劇,夫妻倆鶼鰈情深。某一天音在家福出門前提議晚上回家聊一聊,然而等家福深夜回家時,音已經倒地不起。音從此離開人世,他不知道音想聊些什麼,徒留祕密與空洞。
兩年後,廣島舉辦的藝術節邀請家福以導演身分參加,他駕駛愛車前往當地駐村兩個月。應藝術節主辦方的要求,愛車在這段期間必須改請渡利美紗紀(三浦透子飾)代駕。家福一開始雖然很排斥代駕,但是後來他很賞識美紗紀的駕駛與寡言。
在兩人建立信賴關係的過程中,發現彼此內心都有類似的矛盾,家福也開始面對他始終在逃避的妻子之死。
小說與電影中不同的家福音
原作小說〈Drive My Car〉與電影《在車上》的故事核心都是家福愛妻留給他的祕密與空洞,但是表現手法不盡相同。
家福的愛妻未曾在小說中登場,甚至是位無名氏。家福與妻子的情夫高槻多次在酒吧見面聊天,也向美紗紀述說自己的故事,我們是透過家福在這些對話中提及的愛妻,發現她的缺席與謎團。
至於電影版的《在車上》,不但家福的愛妻有現身,也獲得名字「音」。觀眾看過電影前半35分鐘活生生的音,於是後來聽到家福主觀敘事的她會感覺事有蹊蹺,並察覺他真正在逃避什麼。
用背面鏡頭營造異樣感
音在世時與家福一同乘車的兩場戲,是交互拍背面的單人鏡頭,以影像表現兩人之間的異樣感。
第一場,家福送她前往電視台工作(3分57秒~),夫妻的對話聽起來感情融洽,但是畫面上都是背面鏡頭,沒有露臉太多。以對話內容與畫面之間的不一致,營造兩人之間的異樣感。
第二場,夫妻倆參加完早逝幼女的法會之後開車回家(21分21秒~),一開始是從擋風玻璃正面拍攝他們的單人鏡頭。在他們提及女兒之前改從背後拍攝,象徵兩人自從喪女之後無法對彼此全然坦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