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囂的城市之中,黃子欽默默地主持他一人的純真博物館。 他與他收藏多年的物件,古早的漫畫大王,玩具小盒,龐雜的復古影像,以及數以千計的圖像資料。博物館的館長最原始的定義除了守護管理珍藏,另一個任務是藉著呈現文物的方式,以特殊的組合方式呈現,以某種劇場概念的演出登場,用以表達某種意義。 這也許就是黃子欽藉著藝術創作及設計,長久默默進行的秘密任務了。 黃子欽的風格有兩項特色,一是手工感,二是大量現成物的挪用。 他喜歡以工匠自居,喜歡手作的痕跡留在作品中,那是一種對於人的氣味與情感的痕跡溫存,他以保麗膠封存記憶之物,老照片與舊刊物,剪花與紙條,乍看是要封存回憶,某種程度卻也像是恐懼的固著與眷戀,下一秒此刻就將成為過去,我們心理上總是預備好此刻即成回憶,未來在更遠的未來也成回憶,過去現在與未來在黃子欽的手法上全成了過往,成了一種懷舊的人生,終知散去的深情不捨。 回憶作為創造性的泉源與形式,展現在他大量以現成物的手法。現成物作為創作媒介不是新鮮的事情,廿世紀的觀念藝術與物體藝術以降常見。但藝術領域上以現成物作為藝術媒介,展現的多是藝術家的強大支配角色。現成物以為藝術品,強調的是它被藝術家選擇,以及藝術家更進一步的以個人意志宣言扭轉再造或者重新詮釋、完全翻轉乃至於重新定義這個現成物既有的意義。這中間的一再扭轉與衝突構成了新的理解與進程。 黃子欽的態度卻是完全不同的,這也是他最耐人尋味的一點。 他對待這些物件,態度是溫柔平等、不亢不卑,充滿深情卻清楚分明的。 他不似過往的藝術家一般以強大甚至霸道的態度,凌駕這些物品之上,以主宰的角色重新詮釋或是定義這些物件。他與這些物件的姿態是平等的,他喜歡讓這些物件以過往的痕跡氣味展現自己,他鬆開手讓這些物件自己演出,他則在不同物件之間的空間中游動思考,不打擾彼此似的,彼此尊重的,而最終他以封膠凝結住它們,標本一樣,在封印之中這些演員沒有死去,仍然上演著戲碼。正如黃子欽的博物館內,每件文物傾訴著自己,而黃子欽也默默藉著某種不干擾它們演出的方式,悄悄地說了自己的話,那低語清楚而有尊嚴,如果你仔細聆聽。 「PLAY紙標本:聽黃子欽說封面故事」應該是這場漫長的低語的一張專輯。 就一位設計者來說,黃子欽是少有的尊嚴者。那與他低調、與他人(物件)共處並且處在某種協調性,卻保有自我不被融化的特質一樣。我們可以見到很多設計師在設計書籍的時候,輕易地作出令人眼睛發亮的設計,在書架上時尚醒目,吸睛有餘,卻從來不能、甚至不曾企圖設計者與內容、與作家的內在發生某種共鳴與連結。黃子欽對待自己充滿尊嚴,對待編輯以尊嚴,對待作家以尊嚴。 他尊嚴溫柔地每一次堅持讀完作家的書才進行設計,他確認自己合奏的對象,(從這本書中我們更可以確認他是一位多麼細心並且有想法的書評與讀者),他尊嚴溫柔地與編輯分享概念,從不輕忽。 他將自己與編輯、作家視為一個室內樂三重奏的合作樂團,完美的合奏是這樣的,演奏者各自保有自己的空間發揮個人的魅力,而三者之間又在某個頻率發揮極美的交接連結,演奏一個樂章,共同交出一件作品。 我總是看見那個畫面,黃子欽帶著他的貓咪辛巴,居住在台北某棟大樓的屋頂加蓋中,星空下守護著他的工藝信念與尊嚴,緊緊握住對回憶與情感的價值信念。而曾經與黃子欽合奏過的音樂家,或曾在他的博物館中展演的物件,若知道自己竟然被這樣誠懇溫柔的對待,知道自己的作品曾被這樣深刻靈犀的凝視,都會生出珍重,心中也會生出珠寶。 我借用黃子欽談論《更好的生活》文中的語句來形容他:「如果某些訊息在古老時代倖存下來了,那在當下這個時空就沒有淘汰它的機制了,所以『它』就會接近永恆……」 我相信黃子欽守護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