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天厚愛」：羅馬共和國之崛起 (部分摘錄)

西元前二三七年，十歲的漢尼拔被父親帶往伊比利半島。到了西元前二二一年，漢尼拔雖然才二十五六歲，卻已成為傑出的士兵與戰略家，擁有號令伊比利半島上迦太基軍力的最高指揮權。李維表示，「任何艱苦困難，都無法令他感到疲憊不勘、內心怯懦。」但據古羅馬歷史學家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表示，漢尼拔同時也是一個狡詐無情、殘酷至極且毫無誠信、良知，甚至不敬畏神明之人。這樣可怕的對手，即將對羅馬展開攻勢。

這次的引爆點起於薩貢圖姆（Saguntum），一個位於巴利亞利海（Balearic Sea）岸、數年前已歸於羅馬保護下的堡壘城市（今薩貢托〔Sagunto〕，距巴塞隆納以南約三百二十公里處）。漢尼拔將這個位於伊比利半島的羅馬盟友視為妨礙迦太基利益的障礙，於是精心策劃了一場危機，宣稱一群薩貢圖姆人虐待鄰近、隸屬於迦太基的部族。當羅馬還在猶豫該如何回應時──此事甚至衍生出今日義大利仍用來形容浪費時間的一種說法：「mentre a Roma si delibera, Sagunto viene espugnata」，即「羅馬還在辯論時，薩貢圖姆已被攻陷」──漢尼拔早已在西元前二一九年春天趁機圍攻薩貢圖姆。據波利比烏斯記載，他深信「藉由這一擊，將激起各界對他的恐懼」──這不僅是為了震懾他正試圖征服的伊比利半島諸部族，更重要的，是要讓羅馬人心生畏懼。

歷經八個月的圍城後，薩貢圖姆淪陷，漢尼拔緊接著策劃更大膽的下一步。西元前二一八年早春，他領軍自西班牙南部跨越庇里牛斯山（Pyrenees），再經由阿爾卑斯山進入義大利，行軍路線約長一千五百公里。漢尼拔之所以選擇這條艱難的陸路，一部分是為了躲避羅馬較優越的海上勢力，另一部分則是因為一旦抵達北義，他盼能集結近期在波河河谷再度與羅馬交戰的高盧人；據波利比烏斯所記載，他確信凱爾特部族的驍勇善戰，「最重要的是，他們對羅馬的仇恨」。

如此漫長且異常艱鉅的行軍暴露出後勤物流補給的重大問題。漢尼拔的軍隊起初有十萬多人，包括配有一萬兩千匹戰馬的騎兵，以及極富盛名的三十七頭戰象。戰象在戰場上極具威攝力，但驅策牠們行軍一千五百公里，無疑是項壯舉。成年雄象每日必須攝取逾百公斤的植物，光是進食就得花上十小時，在高海拔、植被稀少的阿爾卑斯山上，更讓此事難上加難。就算只行軍一周，軍隊仍得派出兩百隻馱獸載運戰象的食物，更遑論還有數萬名士兵的糧草需求。當漢尼拔思忖如何為部隊供糧時，一名副官居然提出了一個駭人的解方，他建議漢尼拔說服部以「人肉」為食。波利比烏斯指出，「漢尼拔並未駁斥這項既大膽又實用的提議」，只不過，最終走到這一步的並不是迦太基人，而是走投無路的義大利人。

戰爭史上最偉大的英勇事蹟之一於焉展開。在這場精彩的遠征中，漢尼拔的部隊一路直搗南法的敵方部落，並且運用特殊的木筏運送戰象橫渡寬約八百公尺的隆河（Rhône）；然而，這群巨獸到了河中央時突然變得驚恐，掀翻了木筏，導致趕象人紛紛溺斃，後來這群戰象是沿著河床行走，同時高舉象鼻充當水下呼吸器，這才存活下來。

接著要橫跨阿爾卑斯山了。縱使波利比烏斯在整個研究過程中，曾親自走訪阿爾卑斯山並訪談倖存者，但關於當初行軍的確切路線，外界一直眾說紛紜，也可能永遠難有定論。姑且不論路線為何，這段行軍確實充滿磨難：戰馬驚慌失措，隊伍雜亂脫序，馱獸滾落深谷或活活餓死，心懷敵意的當地部落暗中埋伏、企圖砸落巨石，戰象在荒涼無路的地形中步履維艱。再加上寒風凜冽和漫天大雪，讓這群飢餓又不滿的士兵渾身濕透且虛弱不堪。從西班牙卡塔赫納（Cartagena）到波河河谷的這段路途不僅花了漢尼拔整整五個月，還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據他本人估算，他損失了三萬六千名士兵和幾乎所有的戰象。後來，一如波利比烏斯所言，儘管有些人「已餓到不成人樣」，漢尼拔仍順利帶領他們橫越了阿爾卑斯山。

漢尼拔的成就之所以令人咋舌，是因為他這支軍隊在精疲力竭、兵力大損的情況下，仍在帕維亞（Pavia）附近的騎兵對戰中擊敗羅馬，隨後又在高盧人的援助下，於皮亞琴察（Piacenza）的大規模交戰中再次獲勝。西元前二一七年六月，儘管漢尼拔失去了一隻眼睛，也只剩下一頭戰象，他仍在特拉西梅諾湖（Lake Trasimeno）擊潰了羅馬軍隊：其部隊埋伏在晨霧之中，無預警地襲擊毫無準備的敵方，從而順利斬殺一萬五千名士兵，並俘虜一萬多人，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此外，羅馬執政官兼這場戰役的指揮官蓋烏斯‧弗拉米尼烏斯（Gaius Flaminius）也戰死沙場。羅馬人在遭逢如此慘重的損失後絕望不已，甚至採納奧斯坎文化裡的「春祭」，立誓向朱庇特神獻上來年春季出生的所有牲畜，作為祭品。

朱庇特神顯然並未受到安撫。漢尼拔先前的勝利，只是為他接下來、也是最著名的一場戰役揭開序幕。西元前二一六年八月，在坎尼（Cannae）發生的這場戰役，一世紀後被一位羅馬詩人稱為「義大利的墳場」（the grave of Italy）。當時，雙方在暴風中交戰，羅馬軍隊雖具人數上的優勢，卻在漢尼拔高超的戰略布局、調兵遣將之下慘遭圍堵，進而無情屠殺，兵損約達五萬五千人至七萬人。即便古代戰役的傷亡數字常有誇大之嫌，但這場戰役中的死亡人數，仍可能是西方軍隊所曾歷經的單日戰役中，死亡人數最高的；多位古歷史學家更曾記載當時死亡人數之多，以致足智多謀的漢尼拔還利用這些屍體蓋出了一道橋。此時，原已陷入恐慌與混亂的羅馬人更加不知失措，為了平息眾神的憤怒，他們甚至採取比「春祭」更極端的手段：在屠牛廣場（Forum Boarium），即城裡肉品市場的地下室內，活埋了兩對夫婦，一對希臘人與一對凱爾特人。此乃羅馬人涉及人祭的罕見範例之一，這類的殺人儀式令後世的羅馬歷史學家大吃一驚：李維便指出，這種「獨特的獻祭，與羅馬人奉行的宗教習俗大為迥異」。至此，漢尼拔已將羅馬推入一場關乎存亡的終極危機。

漢尼拔似乎還在權衡是否進軍約距他們四百公里以外的羅馬。其騎兵指揮官馬哈巴爾（Maharbal）曾經大膽預測，不出四日，漢尼拔即可於羅馬城內坐享勝利的晚餐。當漢尼拔回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想想時，馬哈巴爾反駁道：「漢尼拔，你知道如何打贏勝仗，卻不知如何善用勝利！」然而，縱使漢尼拔打起陸戰所向披靡，羅馬是否就此淪陷猶未可知，因為漢尼拔欠缺攻城的設備，意味著要攻下城牆堅固的羅馬城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其實，漢尼拔花了十一個月才拿下佩特利亞（Petelia）這個位於今日卡拉布里亞區（calabria）的小鎮。當地的環境相當嚴峻，食糧耗盡後，居民先是吃起皮革，接著是樹木的幼芽與嫩枝，最後（倘若我們採信後世作家佩托尼奧〔Petronius〕所言）才是相互取食、吃起人肉。再者，漢尼拔也缺乏穩定的補給基地，軍需多半仰賴洗劫當地社群。受制於須得摧毀農村才能獲取物資，他最後毀掉了大約四百座鄉鎮及村落，後人遂用「漢尼拔兵臨城下」（「Hannibal ad portas」）來表達對迫在眉梢的災難心生畏懼、絕望至極。

漢尼拔約在義大利半島作戰了十五年，但令人意外的是，最終取得的成果很有限。他深知成功的關鍵不僅在於高盧人的奧援，更在於能否促使羅馬在半島各地的盟友紛紛倒戈──只要他能將自己塑造成將義大利人民從羅馬霸權中拯救出來的「救世主」。他在這方面確實還算成功。李維和波利比烏斯都曾提到，在漢尼拔入侵期間，發生過所謂的「義大利叛亂」（rebellion of Italy），南義確實也曾經向其投誠：漢尼拔在坎尼大勝，意味著整個大希臘區幾乎都加入了他的陣營，就連有些說著奧斯坎語的民族也和他站在同一陣線。人口和重要性僅次於羅馬，並以第一條羅馬大道──阿庇亞古道（Via Appia）──與其相連的義大利第二大城卡普阿，亦在坎尼會戰（Battle of Cannae）後群起造反。漢尼拔同樣能仰賴高盧人的支持，西元前二一五年，一支高盧部落於北義埋伏突襲兩個羅馬軍團，還將當時領軍的盧修斯‧波斯圖米烏斯‧阿爾比努斯（Lucius Postumius Albinus）斬首，並用他的頭顱當作酒杯。

不過，半島上仍有其他盟友持續支持羅馬。漢尼拔原先寄予厚望的奧斯坎人，大多仍效忠羅馬，為羅馬提供大量兵源，據估計，可動員的兵力高達五十萬人。同時，羅馬的海軍依舊占得優勢，順利防止漢尼拔接收補給、取得增援，儘管漢尼拔向庫邁、尼亞波利斯（Neapolis）發動攻擊，也始終未能奪取任何一座港口。結果漢尼拔一直受困於南義，直到西元前二○三年，他與羅馬的戰事不但在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的領軍下延伸到了非洲，他本人更在此時被召回迦太基。一年後，羅馬在西庇阿的統馭下，於北非的「扎馬戰役」（Battle of Zama）全面擊敗漢尼拔，西庇阿更因這場輝煌的勝利贏得了「非洲征服者」（Africanus）的稱號。漢尼拔雖在這場戰役中策動了八十頭戰象迎戰，但其中多頭戰象卻因羅馬號角發出的刺耳聲受到驚嚇，遂而掉頭、活活踩死了迦太基自己的騎兵，適得其反。

與漢尼拔之戰，對羅馬形成自我身分的理解及其對未來命運的看法，帶來了重大且深遠的影響。一如李維筆下歷經坎尼會戰後的羅馬：「鐵定沒有其他人，能在如此毀滅性的災難下倖存。」羅馬從史上最慘烈的敗仗中復原，還在最終戰勝了如此強大的勇士，儼然成為一種傳奇，亦即羅馬的「光輝時刻」（finest hour）。縱使往後仍有不少的逆境與磨難，羅馬已然踏上邁往世界帝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