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要殺了杉森，於是先打了一通電話給三富哥，打算向他報告一聲。
「喂，是小廣嗎？」
我嚇了一跳。
沒想到電話才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三富哥明明很討厭講電話，老是讓鈴聲足足響個一分鐘後才會接起來，還一臉認真地說:「我就是在等對方自己先掛斷。」
不知所措的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這時，電話另一頭傳來三富哥似乎很擔心
的聲音。
「喂？妳還好嗎？」
「嗯。三富哥，是我。」
耳邊傳來他鬆了一口氣的嘆息。不知道為什麼，我瞬間重新鎮定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我吐出早就準備好要說的話。
「我決定要殺了杉森。」
過了好一陣子，三富哥都沒有回應。像平時一樣，他足足過了整整一分鐘之後才開口說話。
三富哥不是那種可以要求他迅速回答、快速回應的人。他雖然非常聰明，卻會刻意放慢自己比一般人更敏捷的思緒，強迫自己養成深思熟慮的習慣。據說，這當中的訣竅就在於:絕對不要急著馬上開口說話。
「這樣啊。」
聽到三富哥的回答，我的心情變得有點複雜，既像是鬆了一口氣，也有點像是受了傷。
「嗯，就是這樣。」
「以我對小廣的理解，這應該是妳仔細想過之後作出的結論吧？」
我慢慢消化著三富哥說的話，細細衡量他說的對不對。
足足想了一分鐘後，「嗯。」我回答。「我仔細思考過了，也想過各種層面的問題。然後，我覺得殺掉杉森是最好的方法⋯⋯不，不對⋯⋯也不是好壞的問題，而是我覺得非這樣做不可。所以，我決定要殺了他。」
三富哥在電話另一頭聽著我說話。他是一邊心裡想著「原來如此」，一邊點頭嗎？還是對我的話整個傻眼呢？
我猜不到。三富哥會出現的反應，跟一般人第一時間的反應都不一樣。可是，他也不是刻意標新立異、故意顯得與眾不同的那種人。
三富哥一點都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他不在意世俗的眼光，更不受父母的擺布，也不在乎我怎麼想。因為三富哥是這樣的人，我才會特別介意他對我有什麼看法。
「既然是小廣深思熟慮後所作的決定，那也只能這麼做了吧。」
聽到三富哥終於開口說出這句話，我的心頭當下微微一顫，內心百感交集。我知道三富哥討厭講電話，就連我自己也不太喜歡透過電話聯絡。但是，我現在反而覺得還好有打這通電話。如果我們見面談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不過，小廣，這樣的話，妳就會變成殺人凶手了喔。」
「嗯。」
我語氣平淡地回答，不帶任何情緒。會有這樣的結果，我早就知道了。要是殺死杉森的話，我就會變成罪犯。
殺人是相當嚴重的罪吧？還有比殺人更嚴重的罪嗎？
「但我還未成年，嗯，是不是適用那個叫⋯⋯《少年法》的東西？」
「小廣妳還沒滿十四歲嗎？」
「不，我十五歲了，高中一年級。」
「這樣的話，妳就得承擔法律責任了。」
我「嗯」了一聲，點點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世界上才沒有那種幹了壞事，最後還能無罪釋放、拍拍屁股走人這麼便宜的事。
我反而覺得有一點開心。因為我認真思考這件事，三富哥也同樣認真為我仔細評估。他對於那些應該好好想清楚的事情，從來都不會輕率以對。
「趁現在，去把妳還沒完成的事情都做一做，以免妳以後後悔沒來得及做。」
「嗯。」
「而且，等事情結束之後，妳必須站在法庭上說明妳的理由。所以，為什麼非得殺死杉森不可，妳要先在心裡好好整理清楚。我覺得寫在日記裡頭也不錯，畢竟那可以成為證據。」
我用力地點點頭。三富哥的建議非常具體，讓我安心了不少。大人常常只會給一些抽象的建議，但那樣我反而不明白具體到底該怎麼做，有時候真的會讓人覺得很心累。
「我知道了。」
「小廣。」
「嗯？」
「就算妳被關進監獄裡，或是被全世界的人唾棄，我都會一直站在妳這邊，因為我是妳大哥、妳是我妹妹。」
我差點笑出聲來。
明明是三富哥，居然說出這種像電視劇台詞一樣的話。
太帥了——但是一聽就很刻意。
「知道了。那我把還沒做的事做完，整理好要殺掉杉森的理由⋯⋯只要做這些
事情就可以了嗎？」
三富哥想了想，又停頓了一陣子。
他不想說出不負責任的話，因為他真的很認真看待。
「目前看來，這樣應該可以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我才要謝謝妳，願意跟我說這件事。」
這一次，我真的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來。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就再也哭不出來。我知道為什麼。這一切全都是杉森害的。
果然只能殺掉杉森了。這一切都是為了找回我身而為人的本性。
「三富哥。」
「怎麼了？」
「你不阻止我嗎？」
「小廣妳希望我阻止嗎？」
我思考了一下，花了整整一分鐘，好好地想了又想。
「⋯⋯我希望你⋯⋯阻止我。但是，就算你真的阻止了，我還是想完成這件事情。這聽起來雖然有點矛盾，但兩邊都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
「這樣啊。」
三富哥再次陷入足足一分鐘的沉默中。我房間裡那個沒放幾本書的書架上有一個豬公存錢筒，眼睛又大又圓。在等三富哥回答的時候，我一直盯著它看。
這傢伙的臉看了真讓人火大。
「但是我不會阻止妳喔，因為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是——我不想阻止小廣。」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他依然是我熟悉的那個三富哥。
果然，三富哥完全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那就先這樣。三富哥，我再打給你。」
「嗯，替我向爸媽他們問好。」
「我知道了。謝謝你這麼幫我。」
「嗯。」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拿起豬公存錢筒。我想了一下，然後把這傢伙狠狠往地上一摔。
聽到陶瓷碎裂的聲音，待在樓下的媽媽慌慌張張跑上樓，連房門都沒敲就直接衝進來，一邊尖聲喊著:「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蹲在地上，把存在豬公裡的零錢一枚一枚撿起來。那些硬幣當中還混雜著幾張摺起來的鈔票。讚啦！
「我想用豬公的錢。」
我笑著回答她。媽媽大驚小怪地喊著:「結愛，不要動！我現在去拿吸塵器過來收拾！」但是我完全沒有理會她，繼續在粉紅色與白色的陶瓷碎片中挑撿有價值的錢。
三富哥提供的寶貴建議，我打算全部徹底執行。
一、去做那些我想做但還沒做的事。
二、整理出非殺了杉森不可的理由。
總之，先拿這些錢去買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