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建築

我的老師吳煥加先生說過，建築空間就是錢的堆積。這話在很大程度上是對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有了足夠的錢，才有條件建造規模和氣魄都不凡的建築。當然，老百姓也有有錢的，但總多不過皇家。何況人力物力也不如。老地主就是再有錢，頂多能奴役本村的勞動力。但皇上一開口，全國的勞力、工匠都任憑驅使。

中國古代城市規畫的原則，在三千多年前的《周禮‧冬官考工記第六》中早就給規定好了，也就是：「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市朝一夫。」這段話意思是說：一個都城應該是方的，跟一個象棋盤差不多。每邊長九里，每面的城牆上開三座門。城裡應有東西向、南北向的街各九條，街寬要是車子寬的九倍。祖廟在左，社稷壇在右，朝廷安排在城的前面，市場在後面。對於皇城（國都）來說，還得有皇上住的地方，這樣才算得上皇城。皇城，就像象棋裡老將和士漫步的那個小方塊，歸皇上一家子所有。但皇上沒有大事兒不能出這個小方塊，老百姓也不能隨便進去。

明代南京城　奇怪的葫蘆形城牆

說南京城始建於明朝，有點委屈它了。要是論起來，春秋末年吳國的吳王夫差於西元前 495 年就曾在這裡建過一個叫冶城的城市。後來，越國的范蠡又建越城（在今南京市長干橋一帶）。當然，這兩座城太過久遠，幾乎連遺跡都沒有了，僅有文獻記載。

在這以後，三國的東吳，後來的東晉以及南北朝時期的宋、齊、梁、陳，和那位倒楣詞人李煜的南唐，都在南京建過都城。不過，真正有跡可循且規模宏大的，要算是朱元璋的大明國都應天府了。

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呢？原來，元代時這裡稱集慶路。

西元 1356 年四月十一日，朱元璋和他的將士們攻下集慶路後，老朱站在破損的城牆上，半真心半客套地對愛將們說了些諸如「多虧你們拚命啊！」之類感激的話。既能打仗又會拍馬屁的徐達立馬回道：「哪裡哪裡，這都是上天在保佑您，您是順應天意，因此成功了。」聞聽此言，老朱大為高興，立刻下了入城後的第一道命令：「那就把這座城叫應天府吧。」

應天府不但名字跟天有關，而且整個城市規畫都跟「天」緊密相連。它的外輪廓不是如《周禮》所規定的方塊，而是一個類似葫蘆的形狀。要是你以為這個形狀毫無規律可循，那可就得學習學習了：這裡頭大有講究。

讓我們在應天府的平面圖上，從南端的通濟門到北端的獅子山畫一條直線。這條線的左邊，是南斗星的形狀，那1、2、3、4、5、6 就是南斗星的六顆星星。而線的右邊，則是北斗星的形狀，那一、二、三、四、五、六、七就是北斗七星。北斗是指路的，在天上處於領導地位，因此皇城、宮城，都要設在北斗的勺子裡。也因此，應天府有六加七，共十三個城門。但北斗的勺子這塊地方偏偏是一座湖。老朱也真行，他竟然動員了十萬軍人，把這個燕雀湖給填平了。圖中皇城外的一圈虛線，就是原燕雀湖的舊址。

北斗星的區域，屬於皇家和上層官員所有，因此城牆品質特別好，是用專為皇家燒製的 10 公分 ×20 公分 ×40 公分大小的城磚砌築的。它的牆基用條石鋪砌，牆身用城磚壘砌外壁，中間為夯土，唯有皇宮東、北兩側的城牆，上下內外全部用磚實砌。城磚由沿長江各州府的一百二十五個縣燒製後運來，每塊磚上都印有監製官員、窯匠和工人的姓名，可見當時對都城建設的品質要求之高，也見證了早期的工作責任制。

南斗星區住的是普通老百姓，城牆是用等級低得多的石頭砌築的。你若有機會，可到南面的通濟門去瞧瞧。此門的西邊城牆，用的是大石頭；而東邊城牆，則用的是城磚。

這座城跟「天」之所以聯繫密切，除了徐達的一句讓老朱開心的話，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它的規畫設計者是當時掌管欽天監的劉基（劉伯溫）。他不但熟知天象，還對皇帝的心理揣測得極好。比如說，刑部的位置不在衙門集中的地區，而在北面的太平門外，因為那裡是貫索星的所在。貫索星又叫天牢星，是關押不聽話的星星用的（瞧瞧，這叫天網恢恢啊，犯了法的星星都逃不掉）。朱元璋曾說：「我就躺在院子裡看貫索星。要是那裡出現流星，就表示你們刑部有貪贓枉法的行為。」

那麼，應天府究竟有多大呢？它南北長 20 里，東西寬 11 里，周長 67 里，面積 55 平方公里，比北京城僅小 5 平方公里。在這城牆之外，又修築了一座周長達 50 餘公里的外郭城，把鍾山、玄武湖、幕府山等大片郊區都圍入郭內，並闢有外郭門十六座。要是連北面的外郭城都算上，說它是世界第一大古都也不為過。

北京故宮　明清皇城六百年

北京故宮在歷史上的稱謂是紫禁城，1925 年清朝最後一個皇帝溥儀被趕出來後，這裡就被稱為故宮。紫禁城始建於明永樂四年（1406 年），至 1911 年清朝滅亡，這裡曾住過二十四位皇帝。

我不得不遺憾地說，明清故宮的面積比漢、唐時代的皇宮都小。大概是人口多了，地方顯得小了。故宮城牆上開有四個門：南面是午門，北面是玄武門（清朝康熙年間，因為皇帝名叫玄燁，遂改此門為神武門），然後是東華門、西華門。但就其建築布局的嚴整緊湊、一氣呵成，用料的豪華考究，建築的富麗堂皇來看，卻遠遠超過了前代。

就拿瓦來說，元代及其以前的宮殿，僅主要殿堂用了琉璃瓦，到了明代則全宮滿覆黃琉璃。從高處向下望，滿眼皆是波瀾起伏的金色屋頂，璀璨耀目，極為壯觀。這一點又勝過漢、唐宮殿許多了。

整個宮城周邊有城牆和護城河，城牆四角建有四座華麗的三重簷角樓。傳說建角樓時，皇上發下話來：角樓是紫禁城外觀裡最重要的一環，一定要特別漂亮。木匠的設計做了一遍又一遍，總是達不到皇上的要求，為此被處死了好幾批人。正當木匠們絕望時，來了個賣蟈蟈（螽斯）的。一個木匠看見他那精巧而式樣美觀的蟈蟈籠子，忽然眼前一亮：「咦！這不就是一個角樓嘛。」木匠趕緊將蟈蟈連籠子一起買了下來，將籠子當作設計方案獻上去，總算令皇上龍顏大悅了。現在這座九梁十八柱七十二脊的角樓，就是按照那個蟈蟈籠子的式樣建的。

紫禁城總建築面積有 16 萬平方公尺。現在看起來不算大，很多商業樓都比這大多了。但是考慮到它是單層的，又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院子，因此也算足夠大了。

紫禁城的主入口「午門」坐落在一個凹形的臺墩上，臺墩正中是面闊九間重簷廡殿頂的城樓，下開五個外方內圓的門洞，兩側建有角亭和闕亭。午門建得巍峨壯觀。不過，人們對於在戲文裡聽到的「推出午門，斬首示眾！」這句話，卻誤解為就在午門外頭行刑呢！其實在古代，行刑地點一般不固定，但肯定不是在午門附近，而是在大街上，經某些商鋪的主人（比如西鶴年堂）同意，在他們門口實施。這樣的話，會給附近的店鋪帶來很好的商機；對官府來說，在鬧市區砍頭，還具有殺雞嚇猴的作用。

從午門進來，穿過太和門之後，在一個極大的廣場北端，七公尺高的三層漢白玉欄杆圍著的基座之上，你就會看見全國等級最高、裝飾最華麗的歷史建築「太和殿」了。朱棣之後的明清兩朝皇帝登基和各種大典，都是在這裡舉行的。太和殿面闊十一間，深五間，屋頂用的是最高一級的重簷廡殿頂。

太和殿高大森嚴，殿前廣場青磚墁地寸草不生，襯著林立的柱子、輝煌的藻井彩畫，給覲見的大臣及外國使臣們造成皇帝至高無上的心理感受。

一到這裡，就知道什麼是「壓力山大」了，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咳嗽一聲都有回音，更不用說大聲喧嘩了。

太和殿後面的中和殿，是皇帝舉行典禮前後的休息之處。中和殿後方又有保和殿，是皇帝宴藩臣和三年一次殿試取狀元的地方。這三座建築稱為「三大殿」，是故宮的主要建築。它們坐落在同一個「工」字形臺座上。臺座的長寬比是九：五，正應了九五之尊的說法。

由於考場總是有舞弊，殿試就變得很重要了。傳說有一年，某人賄賂了考官，竟然得以參加殿試。殿試時，乾隆皇帝親自給此人出了個上聯「一行征雁往南飛」，此人對的下聯竟然是「兩隻烤鴨向北走」。乾隆說：「我說的是征雁。」那小子還回嗆：「您的雁是蒸的，我的鴨是烤的，對仗工整呀！」把乾隆氣得哭笑不得，由此揪出一串貪官來。

紫禁城在修建時是重中之重的工程，全國一齊動員，工匠輪流上崗。同時施工的有工匠十萬，民夫一百萬。石料均取自京西、京東，磚瓦多為山東所製，品質最好的金磚則來自蘇州。明代故宮所用木料均為楠木，採自川、黔、湖、廣。運輸這些石料、木料時，在南方還可走水路，到了北方則多半是靠冬天往道路上潑水成冰，使木料在冰上一點點滑動，可想而知工程多麼浩大艱鉅。

今天的故宮裡沒了皇上坐龍廷，沒了太監滿院走。但是，站在一座座巍峨的宮殿前，環顧光禿禿的院子，你還是可以想見到當年大明、大清皇上的氣派。不過，令我們更加讚歎的則是中國璀璨的文化，以及古人無與倫比的智慧、手藝和耐心。

■民間建築

中國幅員遼闊，民族眾多。老百姓住的房子，無論從風格到布局、構造都大相徑庭。讓我們先透過以下的簡圖來做一個大致的瞭解吧。

如果你在北方農村住過，很容易看出這是一個北方三開間民居，室內三間屋子的橫斷面。

當中的一間是入口，一進門先看見廚房，畢竟民以食為天。對著門的應該有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其後是條案，條案兩端往往置兩個大瓷瓶子，謂之膽瓶。牆上還會有字畫，等等。對於僅有三間屋的小門小戶，這塊地方就算客廳了，一左一右兩間屋子則是臥室。

由於氣候的緣故，北方的民居較封閉。東北、華北地區的民居一般為院落式，庭院較大，厚牆厚頂。室內多用熱炕採暖。

內蒙古地區由於其遊牧習俗，則是採用易拆易搬的氈房（蒙古包）。

西北地方等地多風沙，民居外牆高厚，採光面多朝向院子。因雨水稀少，許多地方，尤其是山西、陝西，房屋成單坡頂，坡向院內以集水。

江南民居多依山傍水，前門臨街，後門靠水，牆體輕巧，房前有廊柱以避雨。

福建省西部的土樓，是北方居民南遷時，為了防止敵對勢力入侵而建的一種特殊形式的民居。

兩廣地區也多雨，可能因為過於潮濕，反而少見以水為街者。

西南地區因盛產木材和竹子，民居多為木構或竹構，又因潮濕，底層大多架空。

雲南傣族的民居地處亞熱帶，氣候潮熱，因此碩大的屋頂可以確保室內空氣流通良好，而且熱氣會聚集在上方，遠離人們的活動場所。

福建永定土樓　獨一無二的山區大型夯土民居

福建土樓如今已經是中外聞名了，但是除當地人以外，是誰最先「發現」了這種造型不一般的住宅呢？據說，是在 1980 年代，某國衛星發現在福建永定一帶有一些圓圓的構築物，其中一些還冒著煙。據情報人員分析，那裡很可能是個未知的導彈基地。為了慎重起見，便仔細研究探看。其結果令人啞然失笑，原來那只是一些圓形的住宅而已。

不過，這只是民間的說法，不足為憑。我的大學同學黃漢民是福建人，曾任福建省建築設計研究院院長。他是研究土樓的專家，人家早就知道有土樓這種住宅形式了。當然，更早「知道」土樓的，是它們的建設者。這正如所謂的發現「新大陸」，人家那裡早就有人居住，只不過歐洲人不知道而已。我們的航海家鄭和去了很多地方，中國人從來就沒說過「發現」兩字。

扯遠了。現在我們的問題是：為什麼稱這種房子為土樓，又為什麼把房子建成這個樣子呢？

早在大約一千年前，北宋被金滅了。當時在河南，尤其是首都汴梁，許多大戶人家攜妻帶子，不遠千里逃往南方。這些人被當地人統稱為客家人。

當地人自然不歡迎這些「不速之客」，又知道逃來的人大都有點錢，土匪們就經常光顧他們的住宅。最初的客家人是沒有能力建大規模住宅的。他們的日子很難熬，只能靠給人打工過活。幸運一些的，娶了當地的女子，成了上門女婿，因此得到人家的庇護。直到清朝中期，不知哪個聰明的客家人開始種植菸草，而且菸草的品質好到了給皇上進貢的水準。這一下，客家人就發財了。發了財，就更怕賊惦記。為了自保，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一個村子建一座碉堡似的東西，連住人帶防衛，功能齊全。又因為在福建當地，最易取得的建築材料就是土。這些「堡壘」都是夯土而建。人們就叫它們土樓。

土樓的造型有方有圓。最外面一般都是兩或三層，也有的是四層。底層朝外不開窗，上層的外窗也很小（不如說那是一些射擊孔更具體）。進出土樓只有一個厚重的大門。瞧，完全是碉堡的架勢吧。

但你要是進到裡面，才發現這是一個巨大的家庭式組團：一個姓氏建一座土樓。大家結成一個大圓圈，比鄰而居。當中是祖廟，供著他們從河南老家拿來的一罎子土，因此又稱壇廟。朝裡面長廊的門、窗都是暢快通透的。一個村子的人就集中在這個「大蝸牛」裡，親如一家。

當地人具體地描繪這類建築：高四樓，樓四圈，上上下下四百間。圓中圓，圈中圈，歷盡滄桑三百年。

永定鎮是土樓集中的一個地方，有大小土樓兩萬之多。最大的一個在高北村，名叫承啟樓。

它的外圈有四層高，住人，裡圈是宗祠和小賣部、倉庫、水井乃至教室。宗祠就是全村強大的向心力的中心，小賣部提供了生活必需品。除了種地和買大件東西，他們就不用出去了。因為是合族而居，一般不會出現裡通外國的叛徒，住在這裡是很安全、很溫馨的。

1912 年建的振成樓，是個中西合璧的建築物。因為最漂亮（但不是最大），被稱為「土樓王子」。這裡共有兩百二十二間房間。

方形土樓裡比較著名的是奎聚樓。

土樓雖好，但其命運跟北京的四合院很類似：不大適合現代生活。因此現在裡面的居民已經少多了，多為一些老年人帶著孫子，在裡面賣旅遊產品和飲料。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可能談不上好壞吧，只能說是歷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