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散步〉Walking

〖梭羅最著名的散文，讚頌「漫遊」作為自由與野性交流的藝術，對比自然的生命力與文明社會的束縛。〗

我一生中只遇過一、兩個人真正理解走路的藝術，也就是散步的藝術──可以說，他們天生就有一種漫步的天賦。

「漫步」（sauntering）一詞的詞源非常優美，源自「中世紀那些在鄉野遊蕩的閒人，假裝要去聖地（à la Sainte Terre）朝聖，還伸手向人乞討」，直到孩子們驚呼：「你們看，朝聖者（Sainte-Terrer）來了！」因此，漫步者（saunterer）就是去朝聖的人（Holy-Lander）。那些人從未像他們假裝的那樣走到聖地，實際上也真的只是一些遊手好閒的流浪漢；但是那些真正去到聖地的人，才是我所說的，貨真價實的漫步者。

然而，有些人認為「漫步」一詞源自於「sans terre」（無地無家），因此，「漫步」就意味著沒有特定的家，但是從好的意義上來說，也可以是處處為家，無入而不自得——而這正是成功漫步的秘訣。終日宅在家中的人，或許才是最漂泊不定的人；反觀真正意義上的漫步者，卻跟蜿蜒的河流一樣穩定，因為河流總是孜孜不倦地尋找著通往大海的最短途徑。但我個人比較傾向認同第一種解釋，這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字源。因為每一次散步都像是某種十字軍東征，受到我們內心深處的隱士彼得召喚，激勵我們走出去，從異教徒手中奪回這片聖地。

的確，我們如今都只不過是膽怯的十字軍戰士，就連那些徒步旅人也不例外，不敢堅持不懈地投入永無止境的冒險。我們的遠征都只是短暫的巡遊，到了傍晚時分便會回到出發時的那個舊火爐邊。我們有一半的旅程都只是在回溯過去曾經走過的路。或許我們應該秉持永不磨滅的冒險精神，踏上最短的旅程，一去不回頭——並且做好心理準備，要一直等到我們死後才將經過防腐處理的心臟送回荒涼的故土，做為最後的遺物。如果你準備好離開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兒女和朋友，永不相見——如果你已經償清債務，立下遺囑，安排好一切後事，並且是個自由人，那麼你就可以去散步了。

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我跟我的同伴——有時候我也會與友人結伴同行——喜歡將自己想像成一個新的或是古老的騎士團成員，不是騎在馬背上的騎士或騎兵，而是走路的士兵——我相信那是更古老、也更光榮的階級。過去曾經專屬於騎士的俠義精神，如今似乎只留存在步行者身上，或者毋寧說是消退到只殘存在他們身上——不是騎士，而是步行的遊俠。那是屬於第四等級，不在教會、國家、平民之列。

我們一直覺得，這附近幾乎只有我們從事這項高尚的技藝。雖然鎮上的鄉親也說——如果他們的說法可信的話——他們跟我一樣，偶爾也會欣然地去散步，不過說實話，他們做不到。

散步這種職業有三個不可或缺的資本：閒暇、自由和獨立，而這三者都不是財富可以買得到的，只能靠上帝的恩賜。成為步行者需要上天的直接恩典，讓你降生於步行者家族。就如同拉丁文說的：「Ambulator nascitur, non fit」，意即「步行者是天生的，而非後天造就的」。的確，鎮上有些人還記得十年前的幾次散步，並向我描述當時的情景，說他們有幸在森林裡迷失了半個小時；但是我很清楚，無論他們如何自詡屬於步行者這個特殊的群體，他們後來都只局限在公路上行走。回憶起過去的生活無疑會讓他們感到一時的欣喜，無論當時他們是森林的守護者或是亡命之徒。

「當他走進綠林，

在一個快樂的早晨，

聽到歡快的小小音符，

是鳥兒在欣喜歌唱。

「羅賓說，我上次來到這裡，

已經是很久以前；

我想要在這裡

射獵那頭心愛的鹿。」

——引自《羅賓漢：古詩歌及民謠選集》

我認為，除非我每天至少花四個小時——通常遠不止四個小時——在森林、山巒和田野間漫步，完全擺脫一切世俗的羈絆，否則就無法保持身心健康。你可以說，你的想法只值一文錢，也可以說是勝過千金。有時我會想到：那些修車工人和看店的老闆不僅一整個早上都待在店裡，就連整個下午也是如此；許多人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彷彿他們的腿天生就是用來坐的，而不是用來站著或走路的——這時我就會忍不住覺得他們沒有早早選擇自我了結生命，還一路苟活到現在，確實值得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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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散步時，總是自然而然地走向田野和森林：如果我們只在花園或林蔭大道漫步，那會怎麼樣呢？甚至有些哲學家也覺得：就算從未真正走進森林，也有必要將森林搬到他們身邊。「他們種下了小樹叢和一排排的懸鈴木」，然後在露天的柱廊裡悠間地散步（subdiales ambulationes）。當然，如果你的心沒有跟著腳步一起走進森林，那也是枉然。有時候，我已經在森林裡走了一英里，但是精神卻沒有跟上，這種情況會讓我感到驚惶不安。在午後的散步中，我渴望忘記上午的所有瑣事以及對社會的責任，但是有時卻無法輕易擺脫村莊的束縛。有些工作會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讓我的心智無法與身體合而為一——也就是說我會變得心不在焉。在散步時，我總是希望能夠專心一致。如果我人在林中，心裡卻想著林外之事，那麼到森林裡散步又有什麼意義呢？當我發現自己腦子裡糾結著其他事情——即使是所謂的善行——也會讓我懷疑自己，不禁打了個寒顫。這種情況有時確實會發生。

我家附近有很多不錯的散步路徑；雖然這麼多年來我幾乎每天去散步，有時甚至連續走好幾天，但是卻仍然未能走遍所有路徑。全新的景色總是能為我帶來莫大的喜悅，而且我每天下午都能體驗到這種快樂。兩、三個小時的散步，就能帶我到此生所見過的最陌生國度；有時，一座從未見過的農舍，其魅力就堪比達荷美國王的領地。事實上，在方圓十英里之內，或者說在一次午後散步的範圍內，風景變化的潛力與七十載的人生歷程之間存在著一種和諧。你永遠都探索不盡。

06〈夜與月光〉Night and Moonlight

〖梭羅探討夜與月光的精神層面，將黑暗視為思索與冥想的神祕境界，體現對自然靈性的讚美，看見自然界的另一種面貌。〗

白天散步的人多，夜晚散步的人卻少之又少。現在這個季節更是不一樣。以七月的夜晚為例，到了大約十點鐘，在人們將白晝拋到腦後、沉沉入睡之際，美麗的月光依然灑落在孤寂的牧場上，牛群也默默地低頭吃草。四周景色煥然一新。

太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當空明月與滿天星斗；耳邊聽到的不是畫眉高歌，而是夜鷹輕啼；草地也不見蝴蝶蹤影，只有螢火蟲拍動著星火的翅膀，翩翩起舞！誰能想得到呢？是什麼樣淡定從容的生命，才能在這種露濕衣襟又只有微弱星光照明的地方生存呢？像這樣的生命，他們的眼眸、血液和大腦裡，一定燃燒著一把熊熊烈火。此時的鳥鳴不再，只有凌空飛掠的杜鵑傳出壓抑的歌聲，還有蛙鳴與熟睡中的蟋蟀輕聲夢囈。其中叫聲最響亮的是牛蛙，如洪鐘般的美妙叫聲響徹雲霄，從緬因州一路傳到喬治亞州。在這片曾經有印第安人耕種過的開闊河岸梯田上，馬鈴薯藤蔓挺拔而立，玉米快速生長，灌木叢隱約可見，麥田一望無際，他們像軍隊一樣佔領了大地，在微風中輕輕地點頭搖曳。

宛如洪水的月光淹沒了穿插其間的矮小樹叢與灌木，岩石、樹林、灌木與山丘的影子比它們本身更顯眼，連地面上最細微的不平整在陰影中也無所遁形；有時候，腳下踩著覺得還算平整的地方，在陰影中也顯得粗糙不平。

正因如此，夜裡的景色顯得比白天更斑駁多彩、美麗如畫。岩石上最小的凹陷處看起來格外幽暗，像是深邃的洞穴；林中的蕨類也像熱帶植物般巨大，林間小徑兩側蔓生的甜蕨與木藍植物上遍布露珠，浸濕了你腰部以下的衣服。灌木櫟樹的葉子閃閃發光，月色彷彿化成了水從葉片傾瀉而下，透過林間縫隙看到的池塘，也像頭頂的天空一樣明亮，正如同《往世書》中形容的大海一樣：「白晝的天光在他們的胸懷中找到庇護。」所有純白的物體看起來都比白天更引人注目，遠處山坡上的一座懸崖，彷彿閃爍著磷光。森林茂密幽暗，萬物沉睡。月光反射，映照在林間深處的一個樹樁上，彷彿是月神精心挑選出來的巨星。這零星的月光讓人想起一種名為「月籽藤」的植物——彷彿月光正在這裡播下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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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裡，我們的雙眼半閉，或是等於完全在休息，其他的感官卻變得活躍起來，主導一切。走路的人也受到嗅覺指引。此時，每一株植物、每一塊田地、每一片森林都散發各自的氣息：草地上瀰漫著沼澤粉紅草的香味，道路兩旁則是菊蒿的芬芳，還有玉米抽穗時特有的乾燥香氣。

不只是嗅覺，聽覺也變得更加敏銳。我們聽到了過去從未察覺過的小溪潺潺，還不時感受到山坡高處的溫暖氣流層，那是從正午悶熱的平原吹來的一陣疾風，訴說著白晝的景象，訴說著烈日當空的河岸景觀，訴說著勞動者擦拭額頭汗珠、蜜蜂在花叢中嗡嗡飛舞的聲音。這正是人們工作勞動時呼吸的空氣。

但如今太陽下山了，這風也就像失去主人的狗一樣，從林間吹到了山坡。岩石在白天吸收了溫暖的陽光，整夜都是暖洋洋的，沙子也是如此，你只要往下挖開幾英寸，就能找到一張溫暖的床。在午夜時分，在一座光禿禿的小山，找一塊岩石躺下來，猜猜看繁星閃爍的天篷究竟有多高。繁星是夜晚的寶石，或許勝過白晝所能展現的一切。我曾在一個颳著強風的月夜跟一名同伴一起航行，當時月明星稀，寥寥數顆星辰發出微弱的光芒；那位朋友雖然經濟拮据，但是卻覺得只要有他們相伴，生活就不虞匱乏，因為在他看來，星星就是他的麵包與起司。

難怪有些占星家會認為自已與天上特定的星辰有所聯繫。法國詩人杜巴塔斯就曾經說過——透過西爾維斯特的翻譯——他

「不相信偉大的造物者

用這些火焰裝飾天穹拱門，

只是為了炫耀，

用這些閃閃發亮的盾牌，

只是要喚醒可憐的牧羊人，叫他們守望田野。」

「不相信連那些點綴著我們花園邊緣

或是公共河岸的最小花朶，

還有被大地之母

緊緊摟在溫暖懷裡的最小石頭，

都擁有某種獨特的美德，

而天上那些榮耀的星辰卻沒有。」

英國探險家華特‧萊禮爵士說得好：「星辰對我們的功用遠不僅止於提供微弱的光，更是我們在日落後凝望的對象。」他還引用古羅馬哲學家普羅提諾的話說，他們「雖然會發光，卻不夠明亮」；奧古斯丁也說過：「Deus regit inferiora corpora per superiora」——意即「上帝透過天上的星辰統治凡世」。但是最精闢的見解莫過於另一位作家所說的：「Sapiens adjuvabitopus astrorum quemadmodum agricola terrae naturam」，意思是說：「智者協助星星運行，一如農民滋養土壤。」

對於在床上酣睡的人來說，月亮是明是暗，無關緊要，但是對旅人來說，卻至關重要。除非你經常獨自一人在月光下散步，否則很難體會當月光毫無遮攔地灑落大地時的那種寧靜與喜悅。為了你，她似乎跟烏雲進行一場永不停歇的戰鬥，然而我們卻認為烏雲本來就是她的宿敵。月亮出來時，用光芒放大了她的對手，先讓他們一覽無遺地顯現和展示在巨大的黑暗裡，接著又倏忽將他們全都藏進了月光中，然後高唱凱歌，穿越一小片無雲的天空，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