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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萬物連綴在一起:欽波拉索山頂的自然繪圖
抵達基多五個月後,洪堡德終於在一八〇二年六月九日離開當地。即便鮑定船長不會到利馬,他仍有意前往。洪堡德希望能從利馬航向墨西哥,那也是他想探索的地方。儘管如此,首先他打算去攀登欽波拉索山——這是他最深的執念。這座雄偉的休火山—洪堡德稱為「龐大的巨物」——位於基多以南約一百哩(約一六一公里)處,標高約二萬一千呎(約六四〇一公尺)。
洪堡德、邦普蘭、蒙狄法和荷西騎馬前往欽波拉索山,沿途經過茂密的熱帶植被。他們在山谷欣賞開著喇叭狀大橘花的曼陀羅,還有鮮紅的吊鐘花, 其花瓣有如虛幻的雕刻。他們一行人慢慢往上,這些絢爛的花朵逐漸讓位給開闊的草地,一群群形似駱馬的羊駝在那裡吃草。接著,欽波拉索山浮現於地平面,獨自兀立在一片高原上,有如一座宏偉的圓頂。他們繼續前進,在前行的那幾天裡,這座火山就矗立在鮮明的藍天之前,沒有半點雲霧破壞它壯觀的輪廓。每當他們停下腳步,興奮的洪堡德就會拿出望遠鏡。他看見山坡一片積雪,欽波拉索山周圍的景觀則不毛而荒涼。在他能見的範圍之內,地面布滿巨礫和岩石。這時,洪堡德已爬過許多火山,成為世上最有經驗的登山家,但連他都對欽波拉索山感到卻步。然而,洪堡德後來解釋,看似不可及的地方「散發一種神祕的吸引力」。
六月二十二日,他們抵達這座火山的山腳,在一座小村落度過不安穩的一夜。隔天一早,洪堡德的團隊開始登頂,同行的還有一群當地的挑夫。他們騎著驢子,穿越綠草如茵的平原和山坡,來到海拔一三五○○呎(約四四一五公尺)處。隨著岩石變陡,他們留下驢子,改採步行。天氣開始對他們不利,夜裡開始降雪,變得寒氣逼人。不同於前幾天,欽波拉索山的頂峰籠罩著濃霧,偶爾濃霧散去,讓他們得以一瞥這座迷人的山峰。這將是漫長的一日。
到了海拔一五六○○呎(約四七五五公尺)處,那幾位挑夫不願再繼續往前。洪堡德、邦普蘭、蒙狄法和荷西只得分配需攜帶的儀器,繼續上路。濃霧圍繞著欽波拉索山。不久,他們就在高高的山脊匍匐前進。此處山脊窄而危險,寬僅兩吋(約五公分),他們的左右兩邊都是峭壁—西班牙人將這處山脊稱作cuchilla,意為「刀刃」,十分貼切。洪堡德堅定地向前看。更糟的是,寒氣凍僵他們的手腳,洪堡德在上一次登山時受傷的腳也受到了感染。在這樣高的地方,每一步都很沉重。高山症讓他們頭暈、噁心,還導致雙眼充血、牙齦出血,因持續眩暈而苦。洪堡德後來坦言,這種情形「對於那般處境裡的我們非常危險」。攀登皮欽查火山時,洪堡德的高山症嚴重得讓他暈倒,這次在「刀刃」處,高山症更可能致命。
儘管面臨這些困難,但每當他們往上爬了幾百呎,洪堡德仍有精神設定儀器。寒風凍結銅製儀器,也凍僵洪堡德的雙手,他幾乎無法操縱那些精巧的旋鈕和控制桿。洪堡德將溫度計插入地面,讀取氣壓計,並採集空氣樣本以分析其化學成分。他還在不同高度測量溼氣和水的沸點。他們也將卵石踢下陡坡,看看石頭能滾多遠。
經過一小時的驚險攀爬,他們腳下的山脊變得稍微緩和,但此時岩石已劃破他們的鞋子,他們的雙腳也開始流血。接著,在突然之間,雲霧消散,他們看見欽波拉索山的靄靄峰頂就在陽光下閃爍,只比他們略高出一千呎(約三〇五公尺),但他們發現自己已走到山脊的盡頭。此時前方就只有一道巨大的裂隙。如果想要繞過它,就必須穿越一片厚厚的積雪,但這時已是下午一點,太陽已融化覆於積雪之上的冰層。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攻頂了。他們停了下來,洪堡德再度拿出氣壓計,測出他們所在高度為一九四一三呎(約五九一七公尺)。
他們雖然未能登頂,但還是感覺站在世界的頂端。過去沒有人到過如此高處——早先歐洲那些乘著熱氣球飛行的人也沒有。
洪堡德俯瞰欽波拉索山的山坡和遠方的山脈,他過去幾年見過的一切,此時全部匯聚在一起了。其兄威廉一直都相信,亞歷山大的頭腦天生就是要「連結各種想法,並查明事物的鏈結」。那一天,洪堡德站上欽波拉索山,飽覽眼前的一切,內心則回想起他在阿爾卑斯山、庇里牛斯山、特內里費島看過和採集過的所有植物、岩層,以及測量紀錄。他曾觀察過的一切開始變得清楚。洪堡德理解到,自然是一張生命之網,也是一股整體力量。他的某位同事後來說道,洪堡德比其他人更早理解萬物就像「一千條線」交織在一起。這種關於自然的新概念,接下來將改變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讓洪堡德大為驚訝的是,「我們在相距極遠的氣候區找到這樣的相似性」。舉例而言,安地斯山脈這裡的一種苔蘚讓他想起數千哩外德意志北部森林的一個物種。在卡拉卡斯附近的山區,洪堡德曾檢視一些形似杜鵑花的植物—他稱之為高山玫瑰樹,而瑞士阿爾卑斯山也有類似物種。後來在墨西哥,洪堡德會發現當地的松樹、柏樹和橡樹和加拿大的物種類似。高山植物可見於瑞士、拉普蘭和安地斯山脈這裡的山區。萬物全都相連。
對於洪堡德而言,他們在這些日子裡從基多出發,後來登上欽波拉索山,整個過程就像一趟橫跨赤道和南北極的植物學之旅——植被帶隨著山地的高度變化,整個植物世界似乎層層堆疊。這裡的植物群包括谷地的熱帶植物,還有他們在雪線附近遇見的地衣。終其一生,洪堡德經常會談到從「較高視角」理解自然,那些連結可以從這裡看見。洪堡德正是在欽波拉索山這裡瞭解到這一點的。他「一眼」看見整個自然就攤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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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從欽波拉索山回來,洪堡德準備構思他對自然的新看法。他在安地斯的山麓就開始素描他所謂的Naturgemälde——自然繪圖——這個德語詞彙很難翻譯,它可以指一幅「自然的繪畫」,但也隱含統一或整體之意。如同洪堡德後來解釋的,那是「一張紙頁上的小宇宙」。在那之前,其他科學家都將自然世界劃分為階層嚴密的各種分類單位,用這些分類填滿無止盡的圖表,洪堡德則不然,此時他繪製的是一張圖畫。
他後來說道,「自然是一個活著的整體」,而不是「沒有生命的聚合體」。一股單一的生命被傾注於岩石、植物、動物和人類。就是這種「宇宙處處皆是生命的豐沛」,最為打動洪堡德。就連空氣也承載著未來生命的種籽——花粉、蟲卵和種子。
他寫道,生命無所不在,而「有機的力量無時不在運作」。讓洪堡德感興趣的並不是發現新的獨立存在的事實,而是將這些事實加以連結。他解釋道,個別現象只有「連結到整體」才有其重要性。
這幅自然繪圖以剖面來呈現欽波拉索山,清楚說明自然是一張網,萬物就在其中相連。在這幅圖中,洪堡德按照高度來呈現植物分布,從地下的各種蘑菇,到生長在雪線之下的地衣。山腳是棕櫚樹的熱帶區,再往上,則是偏好較溫和氣候的橡樹和蕨狀灌木。每種植物都被安置於洪堡德在這座山上發現它們的位置。
洪堡德在南美洲製成第一幅自然繪圖,後來發表的形式則為寬三呎、高兩呎(約寬九十、高六十一公分,參見彩圖第四、五頁)的精美圖畫。他在山的兩側放上數個欄位,以提供相關細節和資料。只要選擇這座山的某個高度——標示於左方欄位—就能在圖表和這座山的圖像之間查找各項連結,藉以得知氣溫、溼度或氣壓,還有在不同高度可以找到哪些動植物。洪堡德呈現出不同的植物區,並附上細節,說明這些植物區如何隨著高度、氣溫等因素而改變。此外,這一切資訊又能與世界其他重要高山相互連結,因為這些高山已分別按照高度列在欽波拉索山的輪廓旁邊。
這幅圖畫所描繪的科學資訊多樣、豐富,同時又簡明易懂,實為前所未見。在洪堡德之前,不曾有人以圖像呈現這些資料。這幅自然繪圖首度利用各大洲相應的氣候區來顯示大自然是一股整體力量。洪堡德看見「多樣性之中的統一性」。他並未將植物放進分類學的種類,而是透過氣候和位置來看待植被——這項徹底革新的想法,迄今仍影響我們對於生態系統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