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發現Discovery
我們肯定划了一個小時的船,才穿越那片看似有一英里寬的水面。
北方的空氣如此清新,初來乍到之人很容易迷失在高聳入雲的山峰和廣袤的空曠之中。遠處的山峰拔地而起,俯瞰海岸邊較低的山巒;遍布雲杉的陡峭山坡映入我們的眼簾,四周盡是荒野,一片無人之境,除了群山之外,就是嶙峋的島嶼,而南方則是浩瀚無垠的太平洋。
一個平靜湛藍的夏日,我們划槳前進,繼續尋找。一定有那麼一個地方在等著我們,正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一座遺世獨立的小木屋,或許是某個採礦工人或漁夫建造的;那座小木屋,那片樹林,那塊隱蔽的海灘,那清澈冰涼的泉水或溪流——我們甚至可以描繪出從小屋裡俯瞰的景色:大海、群山,以及壯麗的西部。來到這片新大陸,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小男孩,我們完全是為了尋夢而來;曾經,我們憧憬著北方的天堂,而如今,我們前來尋覓。
如果少了一點信念,那麼探索未知領域,尋找只有在夢中見過的事物,或許會讓人覺得希望渺茫;然而我們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揚起風帆,航向未知的大海,尋覓無人曾經踏足的海岸--這才是男人該有的生活!隨著新海岸線的發現,想像中的景象躍入眼簾,開展內在的人間戲劇全貌。壯麗的海上斷崖令人膽寒,好像隨時都準備要吞噬船隻。有時巨浪會將你托舉到高聳的岩壁旁,看到岩壁上屹立半世紀的雲杉,在暴風雨中顯得格外渺小,彷彿伸手就可以緊緊抓住。在一天之中,你會無數次地想到死亡,或是想到如何憑藉力量和勇氣逃脫死亡的魔爪。然後,當海岸線開始變得平緩,朝著海灣或入海口延伸時,你開始想像一個安全港灣的種種美好:平靜的海水,可以登陸的沙灘,一塊可以安居的土地,建造屬於自己的家園,有開闊的土地和面向大海的田園。
穿過海灣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我們往東駛向岸邊一個寬闊的海灣。驀地裡,一艘小型的機動平底漁船彷彿憑空出現朝我們駛來。我們向小船打招呼,並靠攏交談。原來是一位老人獨自航行。我們坦誠地說明自己的身分與來意。
「跟我來,」他熱情地喊道:「來,我帶你去看看可以住的地方。」他指向大海,在陽光照耀下,聳立著一座巨大、黝黑的島嶼,像一座山一樣。然後,他抓住我們的纜繩,拖著我們航向南方。
微風輕拂,船首高高揚起,我們破浪前行,閃閃發光的浪花飛濺到身上。我們徑直朝著耀眼的太陽駛去,想到自己正被人拖著走,不知要往何處去,不禁開懷大笑。那位古怪的老人始終一言不發,也從不回頭看我們一眼,就這樣拖著我們航行,彷彿生怕我們會要求解開纜繩。最終,他所說的島嶼聳立在我們眼前,陡峭無比,巨大非凡。我們環顧四周,卻不見一處港灣;然而,就在我們繞過島嶼北端的大岬角時,新月形的港灣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終於到了!
多麼壯觀的景象啊!兩座巍峨的山峰聳立在海灣入口兩側,山後地勢如同吊床般緩緩下沉,最低點位於新月形海灣的中心後方。海灘上盡是乾淨平整的深色鵝卵石,漂流木、褪色後閃閃發光的樹幹、形狀奇特的樹根和飽經風霜的碎枝斷木,共同形成潮汐線。海灘上方是一條明亮的綠帶,再往上則是幽深漆黑的森林。這一切如此宏大,讓我們一時找不到可以居住的地方,最後才難以置信地發現,我們剛才以為是石堆的地方,竟然是一座小屋。
小船停泊在海灘,我們跳上岸,沿著海灘走到平坦的地面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跳加速,不禁自言自語道:「這怎麼可能,這不是真的!」
我們腳下是一片如茵綠草,上面種滿了修剪整齊的赤楊木,一邊延伸到山腳下,另一邊則延伸到森林或海岸,空地中央則是老人的小屋。他領著我們走進去。屋子裡不大,卻整潔舒適;兩扇窗戶分別朝南與朝西,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屋內有一台爐子,窗邊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整齊地堆放著碗碟;幾個架子上放著食物,一個架上放著書籍和文件;一張床上鋪著色彩鮮豔的條紋毯子;另外,還有槍支、工具、菸草盒以及一個梯子通往充當儲藏室的閣樓。老人本身是瑞典人,身材矮小圓潤結實,頭頂童山濯濯,像修士一樣只蓄了一圈稀疏的毛髮;他的顴骨高聳,臉龐寬闊,嘴唇豐滿,下巴小巧而敏感,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和善友好的光芒。
「瞧,這都是我的,」他說:「你們可以跟我一起住在這裡——跟我、還有奶媽一起住。」——這時,奶媽進來了,原來是一隻母山羊,不只她進屋裡,還帶來了一家子傻乎乎的安哥拉山羊,爸爸、媽媽和小羊,在我們中間四處嗅探,翻找食物。然後他帶我們去看離房子幾碼遠的狐狸圍欄。在圍欄角落有幾隻藍狐斜眼看著我們。我們還看了用原木搭建的舊羊舍,也聽說了在岸邊的樹林深處有一間比較新的羊舍,但是沒有使用。
「來吧,」他自豪地說:「我給你看看我的地籍告示。我一切都按規矩辦事,很快就能從華府那邊拿到所有權。我圈定了五十英畝地,所有的細節都寫在我張貼的告示裡;我倒要看看誰能從我這兒把這塊土地搶走。」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那棵高大的雲杉樹前,他在樹幹上釘了一個像是有頂棚的木板平台或神龕,用來存放那份珍貴的文件。可是,哎呀,瞧!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枚小釘子上掛著一張撕碎的紙片。
「又是比莉奶媽!」老人假裝憤怒的樣子,大聲吼道,同時朝那幾個傻乎乎的罪魁禍首揮舞拳頭;不過,牠們這次明智地躲在遠處看著我們。「來吧,現在到湖邊來看看!」
我們穿過高大的雲杉林間,斑駁的陽光灑在路上,不時點綴著一朵朵火紅色的蘑菇,像是在幽暗的森林裡燃燒著烈焰。左右兩側,視野開闊,美景盡收眼底;正前方為一片陽光燦爛的開闊之地,是群山之間的山谷,而湖泊就靜靜地躺在谷底。那是一個真正的湖泊,開闊清澈,面積達數英畝,整座山的倒影映照在湖面上,紫色的天空就在我們腳下。湖面水波不興,鵝卵石灘上沒有一絲漣漪;此時萬籟俱寂,或許只有遠處傳來海浪的輕柔拍打聲,還有兩隻雄鷹在高空展翅翱翔,穩健地盤旋在山巔之上。啊,多麼美好的時刻!人生中總有這樣的時刻──一切風平浪靜,只有靈魂在靜謐中伸展。
由於時間緊迫,我們只好折返。「帶我們去看看另一間小屋吧,我們必須走了。」
老人帶我們抄近路來到他先前提到的小屋。屋子座落在一片陰暗的空地上,是一間寬敞的木造小屋,但是門口很小,必須彎腰才能進門。屋內很黑,只有西邊有個小窗戶可以透進一些光線。屋裡有圈養山羊的牲畜圍欄,還有他以前用來養比利時野兔的籠子,三角牆的頂端掛著一個給松鼠玩的鐵皮風車,腳下的地板搖搖晃晃,而且佈滿了泥垢。
但是我知道那間小屋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我只看過一次,但是我說:「這就是我們要住的地方。」然後我們回到船上,握手慶祝我們如此迅速就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好地方。雖然他懇求我們留下作客,可惜我們無法逗留太久,但是承諾會盡快帶著所有家當回來。「我叫奧爾森,」他說。「我這裡需要你,我們一定會處得很好。」
海上刮了起南風,浪花翻騰。我們奮力划槳,渡過海灣,心裡雀躍不已。等到我們抵達彼岸,才發現回來得太晚,那艘載著我們離開城鎮的小白帆正橫渡海灣尋找我們;於是我們調轉船頭,一路尾隨,直到最後與他們相遇,讓船上的人如釋重負,而我們疲憊的雙臂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