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一座城市,能承載多少天國的想望,或人間生命的重荷?耶路撒冷,既是信仰的聖地,也是世俗權力的角力場;它象徵救贖,也見證流血衝突。想要認識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三千年》這類大部頭著作固然提供了豐富的人物軼事與歷史細節,讀來令人津津有味,但也因為愛奇、搜奇、獵奇而經常偏離重點,流於駁雜,讓人忘記真正的問題:為什麼耶路撒冷是今日的模樣?為什麼以巴問題難以解決?相較之下,《漫畫耶路撒冷》以不到十分之一的篇幅,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原本龐雜的材料經過作者篩選與消化,不僅將聖城與聖經的對應關係交待得簡明易懂,包括以阿衝突的本質,甚至猶太民族的命運,都透過作者一則接一則的敘事,在讀者心中構築出越來越清晰的畫面。作者不偏袒任何一方,既不忽略猶太人的苦難,也不抹煞巴勒斯坦人,或任何曾在這塊土地上生活過的族群。讀完這本書,耶路撒冷不再是抽象的地名或歷史事件,而是一座有氣味、有觸感、有血有肉的城市。
談論耶路撒冷,自然離不開聖經,尤其是《舊約》。在經文的選擇上,我統一採用新教和合本,雖然天主教譯本(目前還沒有東正教的聖經中譯本)或許更能統合耶路撒冷的相關內容(書中還引用了《馬加比書》、《便西拉智訓》等次經),但考量通行性與讀者的熟悉度,我仍然選擇以和合本為基準。至於《古蘭經》,台灣尚無統一的中文譯本,我參考網路上的多種版本,斟酌語境,自行取捨與整合。
如同聖經質樸而充滿重量感的語言,由石頭堆砌而成的耶路撒冷,本身也載著令人難以負荷的記憶。三千年來,信仰、征服與流血持續在這裡堆疊,每一塊石頭都可能被搬移、刮除、改建,背負著被強行遺忘的過去。猶太思想家班雅明曾說,「受壓迫的階級,本身就是歷史知識的承載者─不是某個人或某群人,而是掙扎本身。」猶太人千百年來曾受過的屈辱、流放、歧視、剝削,這些苦難的氣味都飄蕩在耶路撒冷,和神聖或世俗的空間糾纏交織。班雅明還認為,在彌賽亞的時間觀中,過去不圓滿的部分仍有可能從「當下」獲得圓滿的契機─被壓抑的歷史會反撲,並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以最猛烈的方式回擊,揭示那些被權力與時間抹去的真相。
耶路撒冷的歷史,既神聖又反諷,既殘酷又人性。這座城市孕育了「唯一真神」、「救贖」、「末日審判」等人類最核心的宗教想像,卻也因為這些想像,一次次成為戰爭、流血與毀滅的舞台。人們奪取它、毀滅它,又重建它、夢想它。當以色列的國旗在西牆飄揚,巴勒斯坦的國旗在隔離牆另一側升起,兩種被壓抑的歷史同時反撲,將城市撕扯得支離破碎。再多的軍事、法律或神學,也無法徹底刪除記憶。耶路撒冷的每一次衝突,都是過去在當下的爆發,提醒我們:沒有任何真正的和解,可以建立在遺忘之上。
每個猶太人都夢想著安葬在耶路撒冷,深信末日降臨時,這裡是通往天國的門戶。「墳場」早已成為耶路撒冷揮之不去的意象:救贖的承諾在此化為永恆的懸念,聖城的光輝照亮了信仰的堅持,也暴露人性的脆弱─以神聖之名,人們可以彼此殘殺,也可以在同一片天空下流淚。救贖的希望,在每一次衝突後顯得更加遙遠,而和平的祈禱,總在下一場戰爭來臨前破滅。耶路撒冷既代表神的恩典,也見證人類最深的罪孽;它誘發了人類最深的渴望,同時映照出人性最陰暗的慾望。這座城市既是天堂的投影,也是地獄的縮影。
《漫畫耶路撒冷》不僅是認識聖城的最佳讀本,也是理想的旅遊指南。透過作者所分享對這座城市的愛與知識,我們對猶太人也多了一分共感,多了一些體會,更瞭解他們為什麼會─那麼怪異、難相處、虔誠、頑固、慳吝、狹隘、令人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