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馬厲克在上,他到底跑去哪了?我匆匆穿過學院下方的地道想追上他的腳步,但夜色本身就是終極的暗影,讓薩登能完美融進黑暗中。要不是我們的龍之間還有連結隱約指引著他的方向,再加上那些魔法燈接連熄滅,我根本不會覺得他就隱匿在前面某個地方。
恐懼像冰冷的手緊緊攫住我,我的腳步開始變得不穩。結束那場幾乎讓我們失去巴斯蓋亞的戰役後,今晚我們一邊等著有關索伊爾傷勢的消息時,他始終低著頭,由博蒂和蓋瑞克護在中間。但現在,他在做什麼,誰也說不準。只要有人注意到他虹膜周圍那圈淡淡的莓紅,他就會被逮捕──甚至很可能遭到處決。根據我讀過的資料,這些紅圈在這個階段應該會逐漸消退,可是在那之前,究竟有什麼事如此重要,讓他甘願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唯一合理的答案讓我背脊發涼,而那股寒意,和長廊地板透過襪子滲上來的冰冷毫無關聯。我根本來不及穿上靴子或盔甲,因為門關上的那一聲喀擦,直接把我從翻來覆去的睡夢中驚醒。
「他們兩個都沒有回應,」安妲娜說,而我一把拉開通往封閉式橋梁的門,同時另一端那扇門也隨即關上。那是他嗎?「斯蓋兒還在……氣頭上,太壬則散發著憤怒和悲傷的氣息。」
出於那些我現在還不能細想的理由,這些情緒可以理解,但確實不是時候。
「要不要我去問庫爾或崔德──」她開口。
「不用。他們四個都需要休息。」明天一早我們八成又會被派去巡邏,搜尋殘存的危靈。我踏上結凍的橋面,步伐越來越不確定,窗外的景象讓我猛然一驚。早先氣溫還暖得足以引發大雷雨,現在漫天大雪卻如厚重的簾幕,遮住了分隔學院和巴斯蓋亞主校區的峽谷。我的胸口一緊,一波幾乎永無止盡的淚意湧上,刺激著我那已然腫痛的雙眼。
「大概一小時前開始下的。」安妲娜輕聲說道。
這幾個小時氣溫一直在下降,自從……別再想了。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所有無法承受的情緒整理好,塞進腦中想像的防火盒子,然後藏到內心深處。
我已經救不回媽媽了,但我絕不會讓薩登去送死。
「妳可以悲傷的。」我拉開治療師學院的大門、步入擁擠的走廊時,安妲娜提醒我。身穿各色制服的傷患沿著石砌通道兩側排開,治療師不停在醫務室門口進進出出。
「如果我每次失去都要沉溺在悲傷裡,那我人生大概就只剩這件事了。」這點我在過去十八個月已經學得很明白。我經過一群明顯喝醉的步兵學員,穿越已經擴大的醫療區,找尋那道模糊的黑影。這個區域雖然沒有受到任何損壞,但空氣裡還是瀰漫著硫磺和灰燼的味道。
「願世人銘記妳的母親!敬索倫蓋爾將軍──巴斯蓋亞的烈焰!」一名三年級生高聲喊道,我的胃一陣緊縮,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強撐著繼續往前走。
當我走到轉角、拐過去的那一瞬,我看見一團黑影吞沒了右側牆面一秒,接著通往審訊室的樓梯就顯現出來,兩個昏昏欲睡的守衛站在兩側。暗影沿著階梯滑了下去。
幹。平常我很喜歡自己是對的,但這次,我真希望我是錯的。我在心裡試著觸碰薩登,卻只碰到一堵冰冷、厚重的黑瑪瑙牆。
我得想辦法通過這兩個守衛。如果是米拉,她會怎麼做?
「她大概已經把妳的少尉宰了,而且對自己的決定信心滿滿。」安妲娜回答。「妳姊姊是那種『先動手再說』的騎士。」
「別說風涼話。」我幾乎要把晚餐吃的那一點點東西吐出來了。安妲娜說得對,如果米拉知道薩登從大地汲取力量,不管理由是什麼,一定會殺了他。但說到信心?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聚集我身上所有的傲氣,能裝多少就裝多少,挺直肩膀、抬高下巴,朝守衛大步走去,祈禱自己看起來比實際上還要鎮定。「我要見那個犯人。」
兩個男人對看一眼,左邊比較高的那個清了清喉嚨。「我們接到梅爾戈倫的命令,不准任何人下去。」
「我問你──」我歪著頭、抱起雙臂,假裝自己身上掛滿了匕首……或者至少有穿鞋。「如果那個直接害死你母親的人,就在樓梯下面,你會怎麼做?」
比較矮的那個低下頭,露出耳下的一道傷口。
「命令──」高個子開口,同時瞥了一眼我睡得鬆散的髮辮。
「他被鎖在裡面。」我打斷他。「我只是要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五分鐘,不是要你們給我鑰匙。」我的目光刻意掃向他沾血腰帶上那串鑰匙。「如果今天是你母親,而且她是用自己的生命守住整個王國的防禦系統,我保證,我也會同樣通融你。」
高個子臉色一白。
「戈佛森,」矮個子低聲說道,「她是那個雷電使。」
戈佛森哼了一聲,雙手在身側握緊。「十分鐘。」他說,「五分鐘給妳母親,另外五分鐘給妳。我們知道今天是誰救了我們。」他朝樓梯的方向點頭示意。
那傢伙根本不知道。沒有人知道薩登為了殺掉那個賢者──應該說是他們的將軍──付出了什麼代價。
「謝謝。」我開口道,雙膝發軟地往樓梯下走,刻意忽略那股刺鼻的濕土味撕扯著我勉強維持的鎮定。「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跑來這裡。」
「他大概是想打聽消息。」安妲娜說,「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什麼,我也不能怪他。」她聲音裡那股渴望,讓我受到多重震撼。
「他不是沒有靈魂的危靈。他還是薩登,是『我的』薩登。」我厲聲回道,一邊順著階梯無聲地往下走,一邊死命抓住這世上我唯一能確定的事。
「妳知道從大地汲取魔力會有什麼後果。」她提醒道。
知道嗎?當然知道。接受嗎?絕對不接受。「如果他真的完全失控,他早就有千千萬萬個機會在今晚把我吸乾了,尤其是我睡著的時候。但他沒有,他先確保我們的安全,還冒著暴露的風險,在我身旁坐了好幾個小時。他只從大地汲取那麼『一次』而已。我們一定可以修補他靈魂的……裂痕。」這已經是我願意承認的極限了。「太壬在想什麼我早就知道了,要是得同時跟你們兩個對著幹,我會累死的,所以拜託,看在阿瑪莉的份上,站在我這邊吧。」
我們之間的那條連結微微一閃。「好吧。」
「真的?」我在階梯上頓了一下,一手撐在牆上才穩住身體。
「我也跟他一樣是個未知數,可妳還是選擇相信我。」她說,「我不會成為妳需要解決的另一個麻煩。」
喔,真是感謝眾神。她的話語滲進我的骨子裡,我低下頭,整個人放鬆下來。直到她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多需要聽到這句話。「謝謝妳。妳絕對有權利去了解自己的來歷,我也不曾懷疑過妳的本質。」我重新邁開步伐,走完剩下的階梯,腳步踏實了許多。「要不要去找家人,該由妳自己決定,我只是很擔心梅爾戈倫──」
「我在戰鬥中把那個危靈燒焦了。」她猛然打斷我,連珠炮似的說道。
「妳……的確有。」我皺起眉,沿著樓梯往下繞到審訊室那層。當時她的出現讓我太過震驚,還有她鱗片變化的樣子,都讓我無法多想那個燃燒的黑暗術士。就我所知,我們以前從來沒成功讓他們著火過。太壬當時也什麼都沒說。
「我整晚都在想這件事。每次我變色的時候,魔法感覺也不一樣了。也許我在那個瞬間運用力量的方式,改變了那個危靈,讓她變得虛弱到會被灼傷。」安妲娜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說清楚,但也沒有慢多少。
「那有可能改變……一切。」底下傳來隱約的人聲,而我加快了腳步。「這絕對值得之後好好研究。」但我才不願意嚷嚷安妲娜可能是我們最新的武器,讓她陷入危險,尤其現在外頭已經在傳我們會跟波羅密爾結盟。如果說還有什麼比領導階層讓安妲娜去冒險更糟的,大概就是整片大陸的領袖都搶著要利用她吧。
「你要怎麼否認都行,只是那股在她血液裡奔騰的力量呢?」傑克語帶嘲諷,聲音也隨著我靠近最後幾個轉角而越發清晰。「高層會盯上她是有原因的。要我給你一句兄弟才有的忠告嗎?乖乖聽話,去找別人上床。只要你那著名的自制力在她身上稍微動搖一下──」
「我絕對不會。」薩登反駁道,語氣冰冷得要命。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在樓梯最後一個轉角前停下腳步,留在視線範圍之外。傑克在講的是我。」
「就算是你,也無權決定我們身體的哪部分會先被奪走,萊爾森。」傑克大笑。「但以我的親身經歷來說,自制力很快就沒了。看看現在的你,才剛從源頭汲取力量,就已經迫不及待跑來這裡,急著找解方。你遲早會失控,然後……嗯,這麼說吧,那頭把你迷得神魂顛倒的銀髮會變灰,像她身體其他地方一樣。而你眼睛裡那弱到爆的新血紅圈也不會只持續幾天了,而是會永久存在。」
「這不可能發生。」薩登咬牙說清楚每個字。
「你可以親手把她交出去。」鐵鍊噹啷作響。「或者你放我出去,我們一起這麼做。誰知道呢,他們搞不好會留她一命,拿她當牽繩拴住你,直到你變成衛士,把她徹底忘記。」
「去你的。」
我的雙手緊握成拳。傑克知道薩登汲取過力量了。他一定會告訴第一個審問他的人,然後薩登就會被抓起來。我的腦袋飛快地轉著,而他們兩個就在幾公尺外吵了起來,那些爭論在我混亂的思緒中變得模糊。眾神啊,我可能會失去薩登,就像──
不行。不會的。我不願意失去他,也不願意讓他失去自己。
恐懼奮力想竄上來,而我立刻撲滅它,不給它呼吸或生長的機會。唯一比我體內那股力量更強悍的,只有讓我挺直腰桿的決心。
薩登是我的。我的心、我的靈魂、我的一切。他為了救我,從大地汲取力量,我也會翻遍全世界,找出救回他的方法。就算得跟特卡瑞斯討價還價,借閱整片大陸的每一本書,或是抓黑暗術士來一一審問,我都會找到解藥。
「『我們』會找到解藥的。」安妲娜答應我。「雖然我們會先用盡所有眼前的資源,但如果我猜得沒錯,我在改變鱗片的時候也無意間改變了那個危靈,那我同族的其他龍肯定知道怎麼掌握這招。怎麼改變他。治好他。」
這個可能性和代價讓我呼吸一窒。「就算妳說得對,我也不會拿妳來──」
「我『想』去找我的家人。我們兩個都知道,既然你們的領導高層已經知道我是什麼,找尋我同族的命令遲早會來。讓我們用自己的方式、為了自己去做吧。」她的語氣變得銳利。「讓我們嘗試所有可能的方法,直到找到解藥。」
她說得對。「所有可能的方法,可能都得違反幾條律法。」
「龍才不聽從人類的律法。」她反駁的語氣讓我想起了太壬。「而身為我的締約者、太壬的騎士,妳也不必再聽從。」
「真是叛逆的小毛頭。」我喃喃道,腦中已經有了好幾個計畫,其中一半或許能成功。不過就算我是他們的騎士,有些罪行還是會讓我遭到處決……甚至是我信任的人也會牽扯進來。我對自己點點頭,接受會有這樣的風險,至少我願意承擔。
「妳又得開始守密了。」安妲娜警告。
「只要守可以保護薩登的那些。」現在這代表我們得在不殺掉傑克的情況下,阻止他洩露這段對話,畢竟我們可經不起失去唯一犯人所引發的大追捕。
「妳確定不用我去問庫爾或崔德──」
「不用。」我開始走下階梯。除了博蒂和蓋瑞克,我還可以信任另一個人會把薩登的利益擺第一,只有她能知道全部的真相。「告訴格連,我需要伊莫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