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一、顏值即正義
正如網路上的流行語:「你長得這麼好看,說什麼都對。」人類的確是看臉的動物。我們不僅會因為一個人長得帥或長得漂亮,才和對方有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在其他方面,我們真的會認為,顏值即正義。
在美國,一位名叫卡麥隆.赫林的二十一歲小夥子,在限速七十二公里的路上開到時速一百六十二公里,撞死了一對正在過馬路的母女,法院判處他入獄二十四年。赫林的家境富裕,父母為他請了陣容強大的律師團,甚至精神科醫生也來為他開脫,說他年紀太小,前額葉發育不完全,因此行事衝動,但卻沒有任何效果。
出乎意料的是,赫林的英俊長相在網路上幫他吸引了無數「顏粉」;而這些「顏粉」紛紛為他「尋求正義」!有人為他求情:「從他的眼睛就能看出他有多麼自責、受傷和疲倦,害死兩個人對他來說也不好受啊。」有人幫他脫罪:「要是他真的開那麼快,嬰兒車怎麼沒被撞爛?」還有人修圖,把他修成天使,說他「無辜」、「判二十四年太過分了」。在美國白宮請願網站上,有超過二萬人連署為他求情,請求輕判或免罪。
不僅「無腦」的粉絲如此「顏控」,連宣稱理性至上的法官也是如此。東卡羅來納大學的心理學家卡斯特羅教授發現,在性騷擾案件的研究中,如果嫌疑犯長得比較醜,那麼他被判有罪的可能性較高,而如果嫌疑犯長得比較帥,他被判無罪的可能性較高。換句話說,長得醜是性騷擾,而長得好看,就是兩情相悅。
更糟糕的是,如果讓大眾根據一個人的長相來判斷此人是聰明還是愚蠢,是有趣或是無聊,大眾通常會認為,那些長得好看的人,更好的內在品質,例如:聰明、有趣、有雄心壯志;同時,長得好看的人在事業上也會被判斷為更加成功。心理學家將這種現象稱為「光環效應」,即一個長得好看的人會自帶光環。
更匪夷所思的是,這些顏值高的人,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更加聰明、更加有趣、更有雄心壯志,以及更加成功!心理學家分析,可能因為這些長得好看的人經常是眾人注視的焦點,會獲得更多關注,因此他們有更多社交機會,能從中練習他們的社交技巧。於是,透過頻繁的社交,他們變得更加機智和風趣。同時,因為他們的社交圈更為廣泛,在事業上也會有更多機會,最終導致他們的成功。
所以,圍繞「如何變美和變得更美」的產業,必然有巨大的商業利益。事實上,現代廣告業創造出完全由帥哥和美女組成、只存在報紙、雜誌、螢幕上的二維虛擬世界;化妝品和醫美產業,為那些因外表瑕疵或歲月痕跡而焦慮的人,提供了眼花撩亂的解決方案:從各種價格不菲的化妝品到對身體的折磨——注射肉毒桿菌、植髮、抽脂、整形手術等。
一切為了美。
可是,什麼叫做美?俗話說,青菜蘿蔔,各有所好。美看上去不大可能有個標準範本。但是,在個體審美的差異之下,是人類審美的共性。正是這個共性,推動我們的祖先在三百萬年前與猴子分道揚鑣,演化成今天的我們。
試閱二、演化心理學:美的定義來自演化
一八五九年,達爾文出版了《物種起源》(全名為:論處在生存競爭中的物種之起源〔源於自然選擇或者對偏好種族的保存〕)。在這本書中,達爾文以「適者生存」為核心的演化論,為他在全世界贏得無比崇高的聲譽。但是,達爾文高興不起來,因為他遇到一個終極的焦慮——雄孔雀那造型誇張、華而不實、虛而無用的尾巴。這個難以用「適者生存」法則來解釋的尾巴,讓達爾文感嘆道:「只要一想到雄孔雀的尾巴,我就反胃。」
在自然界中,並不缺乏具有亮麗色彩的動物,但是牠們多半有毒,那亮麗的色彩是明白無誤的恐嚇:「離我遠一點,否則你會被毒死。」那些沒有毒的動物則會用亮麗的色彩,模仿這些有毒物種,狐假虎威,欺騙牠們的捕食者。但是,雄孔雀的華麗尾巴與上述二者無關——它只有一個功能,那就是炫耀。一個消耗極大能量、不便於行動以逃避天敵的巨大無用尾巴,在「適者生存」的演化論看來只是累贅,完全不符合物競天擇的自然選擇理論。從演化的角度,雄孔雀美麗的尾巴,還有夜鶯悅耳的歌聲、馬鹿精巧複雜的角、山魈五彩斑斕的臉等,這些特質的產生和維持都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所以它們帶來的好處一定要遠遠超過機會成本——擁有它們的好處一定要高於擁有它們而帶來的損失。但是,讓達爾文困惑的是:這個好處是什麼?
也許是同時期的裴多菲(Petőfi Sándor)「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詩句啟發了達爾文。一八七一年,在《物種起源》出版十二年之後,達爾文「扔下的另一隻靴子」(生物學家威爾遜語)——《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出版。在此書中,達爾文提出「性吸引力」的概念,補足了自然選擇理論缺失的部分。達爾文天才地想到,動物除了生存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繁衍,讓生命不停傳承。達爾文猜測這些看上去華而不實的裝飾性特徵,與繁衍密切相關,能夠提高交配產生後代的機會。於是,達爾文把雄孔雀那明顯與生存無關,甚至危害生存的尾巴稱為第二性徵。同樣,男人的鬍鬚與低沉的聲音、女人的乳房與豐腴的皮下脂肪,也都是第二性徵。它們與生存無關,卻像磁鐵的南極和北極,深深吸引著異性。正如科學研究發現,如果將雄性動物閹割,可以改善其健康狀況,顯著延長壽命,可是又有誰願意像這樣生存著?
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自然選擇的產物。從演化的角度看,每個生物個體其實都是容器——儲存了從上一代那裡接受並要傳遞到下一代的基因;而這基因如奔流不息的江河,永無止境地追求對自身的延續和升級。所謂「適者生存」,那些生存力更強、繁殖力更強的個體,才是大自然的寵兒——即能提高繁殖效率和成功率的基因,在競爭中淘汰了不具備這些本領的同類。所以,如何甄別並獲得潛在伴侶的繁殖能力,成為每個個體需要發展的核心技能。具體而言,正如一首探戈舞曲需要兩人共同完成,一個體的基因要完成複製,也需要來自另一個體的基因(有性生殖);而另一個體的基因最好是健康、優秀的基因,不是攜帶各種致病因子的基因。
當雄孔雀展開華麗的尾巴,夜鶯發出美妙的聲音,牠們真正想表達的是:「選我,選我!我有絕佳的基因。搭配這優質的基因,你的基因也能永存。」這些性吸引力的特質,是高品質伴侶的有效信號,獲得繁殖的機會就愈高。
人類也不例外。基於達爾文演化論的心理學——演化心理學,試圖從人類演化史來理解我們當下的行為。與動物類似,從演化的角度上來說,人類的核心任務不是創造文明、推進社會,而是傳宗接代,讓基因永存。因此,男歡女愛、兩情相悅的唯一目的,是挑選能將後代生存能力和繁殖能力最大化的配偶。基於這個目的,我們的審美價值體系必然要服務於基因傳遞這一任務。
試閱三、人際類型
親密關係建立的目的之一,是當我們遇到困難時,能從他人那裡得到支援。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有些人在壓力條件下,會試圖遠離他人,並藉由獨處一段時間,讓自己從壓力中解脫。高更便是如此,一八八六年他患病住院、窮困潦倒、繪畫事業陷入低谷之際,他並沒有選擇向妻子或者友人求助,而是登上了「聖納澤爾號」這艘船,先後到了南美洲的巴拿馬、千里達及托巴哥、馬丁尼克島等。
心理學家格里奇透過研究情侶之間的求助模式,了解人際關係中的交往類型。格里奇教授在實驗過程中,告訴一對情侶關係中的男性,他將經歷一種緊張、不愉快的體驗:「在接下來數分鐘內,你將處於令人相當焦慮和難受的實驗情境。由於這個實驗的特殊性,現在我們不能告訴你任何資訊。」這段話的目的是讓這位男性在壓力下產生焦慮。同時,格里奇教授的助手在另外一個房間告訴這對情侶中的女性,她的男友將參加一個需要他積極表現的討論。之後,兩人被帶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幽暗房間。格里奇教授告訴這對情侶,實驗儀器還沒準備好,他們得在那裡等五到十分鐘,然後離去;同時利用隱藏攝影機記錄情侶在等待過程中的行為表現。
格里奇教授發現,並不是所有男性在壓力情境下都會向女友求助,即使女友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助;另一方面,並不是所有女性都會回應男友的求助,有些人只是默默坐著,心不在焉地聽著男性抱怨他的壓力和緊張。格里奇教授借助兒童心理學中,描述父母與孩子關係的「依戀」概念,將親密關係中男女之間的交往模式分成「安全依戀型」和「迴避依戀型」。
閱讀以下文字,選擇最適合你的描述,從而判斷你在親密關係中屬於哪種類型。
(A)和其他人在一起時我感到很舒服,並且很容易與人建立親密的友誼關係。當其他人依靠我時,我也很容易依靠他們,並為此感到高興。我不擔心被拋棄,別人想要親近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B)有時,當我和其他人距離太近時,我會緊張。我不是非常信任他人,我不喜歡他人做某事時依靠我。當他人與我的關係比較親近,或者要求我對他們做出情感上的承諾時,我會變得焦慮不安。人們經常希望我表現得更親密一些。
如果(A)更適合你,那麼你在親密關係中屬於「安全依戀型」;如果描(B)更適合你,那麼你在親密關係中是「迴避依戀型」。
進一步研究發現,還有一類人介於安全依戀型和迴避依戀型之間,稱為「矛盾依戀型」。他們的特徵是:「在人際關係上,我經常擔心其他人不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或者不是真正愛我。我經常希望我的朋友能夠與我分享更多的信任。也許是我迫切準備與他們建立親密關係,或者特別希望他們成為我的生活中心,這讓他們感到驚慌失措,無法忍受,導致他們一個個離我而去。」
在親密關係中,最理想的人際關係是安全依戀型。他們在親密關係中很少遇到問題。這是因為他們信任他人,在需要支援的時候會積極地尋求支援,同時會給伴侶更多情感上的支持。因此,他們容易與別人形成親密關係,並且不會由於對別人太過依賴或被拋棄而感到苦惱。這種交往類型的人在工作、家庭、社會角色以及壓力情境下的生活事件滿意度都是最高的。
迴避依戀型的典型特徵是很難信任他人,他們通常懷疑他人的動機,害怕做出承諾,不願依賴他人,因為他們擔心自己會被拒絕。所以,為了避免被人拒絕,他們通常會先拒絕他人,即使是他人善意的幫助。心理學家霍洛維茲(Alexandra Horowitz)總結,迴避依戀型的個體要不是對親密關係充滿恐懼——「與別人太接近令我感到不舒服」,就是冷淡、疏離——「感到獨立和自給自足對我來說很重要。」
最後,矛盾依戀型的人對人際關係表現出極高的敏感性和不穩定性,他們過分依賴同伴和朋友,並且要求苛刻,輕微的分心與忽視就容易被認為是背叛。
更有趣的是,心理學家戴維森(Janet Davidson)和斯騰伯格(Robert Sternberg)等人發現:朋友、情侶或配偶之間的親密關係,與親子之間的親密關係極其相似。例如,在所有與愛有關的依戀中有共同元素:雙方的理解,提供和接受支持,重視並享受和相愛的人在一起。心理學家謝弗(David Shaffer)等人進一步發現,嬰兒與父母之間表現出的強烈感情,和激情之愛十分類似:期望得到愛撫,分離時倍感沮喪,重聚時極度喜悅等;甚至當嬰兒看見父母的照片時,他們的大腦活動與成人看到熱戀情人照片時的大腦活動十分類似。從這個角度來說,「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並非比喻,而是事實。謝弗等人於是猜測,成人在親密關係的交往模式,其實是嬰兒與父母關係的延續。
研究結果的確如此。七十%嬰兒表現出成人安全依戀型的模式。當嬰兒被放在一個陌生環境中,如果母親在場,他們會很舒適地玩耍,快樂地探索環境,一旦母親離開,他們就會變得緊張。當母親回來之後,他們會跑向母親,抱住她一會兒然後才放開母親,繼續剛才的探索和玩耍。
大約二十%嬰兒與母親分別時很少表現出不安;當母親出現時,他們也很少表現出對母親的依附。在父母眼裡他們是「不黏人」的好寶寶,但實際上這種迴避型的交往方式,在他們長大成人後會有很大的問題。他們很少會形成真正的親密關係,而更習慣沒有承諾、沒有情感交流、只有性關係的短期戀情。
大約十%嬰兒表現出類似成人矛盾依戀型,以焦慮和矛盾為標誌的不安全感。在陌生情境中,他們更容易緊緊纏著母親,只在母親周圍活動。母親一旦離開,他們通常會號啕大哭,但當母親回來時,他們又表現出強烈的排斥甚至敵意。他們長大成人後,會對伴侶會表現出強烈的占有欲和嫉妒心。當親密關係遇到困難時,他們容易出現易怒的情緒或者過激的行為。
雖然有多種原因會導致嬰兒形成不同的依戀類型,但是一項針對六十二種不同文化的研究表明,嬰兒的人際關係與父母的教養方式有更密切的關係。簡而言之,父母如何與孩子發展出怎樣的親密關係,孩子在長大後也將與他的伴侶發展出什麼樣的親密關係。從這個角度來說,原生家庭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會代代相傳:在婚姻關係緊張甚至衝突環境裡成長的孩子,他們將來的婚姻也很有可能會出現緊張或者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