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佛
1
二月,我做了一個關於童佛的夢。地點似乎在東南亞某個我叫不出名字的國家。夢裡,我為了一睹那個遙遠國度的美麗童佛,正搭車前往某處。下車後,一望無際的原野映入眼簾,遍地都是我從未見過、閃著藍綠光芒的花朵。遠處的山丘上,黃褐色的雲朵盤旋升起,勾勒出一條條纖細的螺線紋。沒走幾步,我便看見一塊標示牌,邊緣的白漆剝落,鏽斑宛如血跡。奇怪的是,上面寫著:泥製的童佛位於一處能打泉水喝的小洞窟裡。遊客不僅可以觀賞童佛,還能親手揉捏他的臉,看看能揉出什麼樣的表情。
難道我是為了去看自己揉捏出的那張臉嗎?就在我覺得標示牌上的內容荒謬、困惑不解時,不知從哪裡來了幾十個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男男女女。他們排成一排,緩緩往洞窟的方向走去,我也跟在隊伍後面。
才走了幾步,四周忽然暗了下來。不知不覺間,我已抵達那個有泉水的洞窟入口。四周鴉雀無聲,連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也消失了。
那些人去了哪裡?
我彎腰走進漆黑的洞窟。
藉助搖曳的燭光,我隱約看到泥地上浮現出一張臉。雖然看不出是男是女,但很明顯是一張成年人的臉。那張臉就像活人一樣,直直地盯著我。
為什麼這張臉會被稱作童佛呢?
那張臉眼角上挑,嘴角掛著詭異的笑意,一點也不像佛。我伸手觸碰泥臉,想要揉去那雙緊盯著我的眼睛,但越揉那眼神越發銳利。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童佛。難道我是為了看這張臉而來的?
我搖頭站起身來。
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事?
抬起頭的瞬間,一聲尖叫脫口而出。
洞窟消失不見,我一個人站在漫無邊際的沙地中央。烈日當空,耀眼炙熱的陽光刺得雙眼生疼,熱得彷彿萬物的影子都能燒盡,甚至要將我蒸發,只剩下白色的鹽沫。
我睜不開眼,只能摸索著往前走。我必須睜開眼睛,必須找到走出這片沙地的路。
睜開眼睛。
快睜開眼睛!
我的頭在枕頭上拚命搖晃,猛地睜開眼。
天還沒亮,青藍色的晨曦透過半透明的窗戶,照亮牆上那件孤零零縮著肩膀的長外套。
我坐起身來。
他正熟睡著。我靜靜地看著他,就像端詳陌生人一樣,目光掃過他的濃眉、鼻梁、嘴唇、下巴和蓋著靛藍色羽絨薄被的身體輪廓。
我換上運動衣時,他輕輕翻了個身,被子一滑,露出肩膀。我正要打開房門,卻又忍不住回頭愣愣地望向他。
他的皮膚白皙,大家認為帶著幾分貴族氣質,因此深受女性喜愛。然而,鎖骨以下的肌膚卻布滿扭曲的暗紅色燒傷痕跡,後背的疤痕更是延伸到後頸。每次他穿襯衫低頭時,白色衣領下總會露出那抹暗紅。電視上自然看不到這些,只有電視台的同事和身邊的朋友知道他後頸的傷疤。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除了臉部、前頸和雙手之外,全身都覆滿燒傷的痕跡。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從小腹到胯下的陰毛,在赤裸的身體襯托下有多濃黑。當年他在事故後出院時,剛步入青春期,每次婆婆替他換衣服時,都會咬緊嘴唇,不敢直視。四年前,婆婆過世了,我只在相簿裡見過身材高䠷、嘴巴線條剛毅的她。
「我媽是一個完美的人。」
結婚前,他平靜地回憶起自己的母親。
「我這輩子都趕不上她的四分之一。」
他本身也近乎完美。即使偶爾犯錯,也只是些不足掛齒的小失誤。然而問題在於,他無法容忍自己犯錯。
前天晚上,他回到家時心情很差。他解下領帶,徑直走向冰箱,取出一罐我每次失眠時才會喝的啤酒,坐在電視前的沙發上一飲而盡。即使喝下整罐啤酒,心情依舊沒有好轉。無論走進浴室,還是躺在床上,他都像老黑膠唱片跳針似的,用同樣的語調反覆重複一句話:「隨著原油價格大幅上漲。」這句話是他在當晚播報九點新聞時出現的口誤。
他發生口誤的瞬間,我正坐在客廳地板上,鋪著報紙剪腳趾甲。我重複著兩個動作:播放新聞畫面時,低頭剪趾甲,畫面回到棚內時,便停下來,靜靜地看著他的臉。就在我側身去撿彈到報紙外的趾甲時,他口誤了。我下意識抬起頭,只見他依舊一臉從容,以自信滿滿的表情和讓人信任的神情播報新聞。然而,我還是捕捉到了從他眼中閃過的一絲動搖。
我對著電視裡的他喃喃道:「這點小失誤沒關係的。」
他就像回應我似的嘴角微揚,動了動唇線清晰的薄唇,用我最熟悉的、即使一起生活了三年,聽起來也仍舊魅力十足的自信語調,叫了一聲現場記者的名字。然而,我很清楚的是,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這點小失誤沒關係的」事,以及他會用這點小失誤如何折磨自己。得益於這種追求完美的性格,年紀輕輕的他才能坐上黃金時段新聞主播的位置。
咳嗽越發嚴重的我把水壺放在瓦斯爐上,然後從冰箱裡取出玻璃瓶裝的柚子茶,往兩個馬克杯裡各舀了三湯匙。為了預防感冒,他一年到頭每天都要喝柚子茶。正因如此,他安然無恙地度過了整個冬天,而每天為他泡柚子茶的我,反而喉嚨痛了。
出現咳嗽的第一天晚上,他對我說:
「妳想怎樣?是想我在直播的時候咳嗽嗎?趕快去醫院打針啦。」
「過幾天就會好的。」
見他為我擔心,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就在我心懷感激、想要親吻他時,他卻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他邊躲閃邊大吼,臉上甚至浮現出對我此舉的厭惡。
「不要死撐,快去醫院啦!」
他似乎略感歉意,勉強擠出一抹微笑。
「妳也要小心,怎麼能跟一般女人一樣呢?」
說完,他走進浴室,敞著門,再度刷起一個小時前才剛刷過的牙。先用普通牙刷刷一遍,再換用軟毛牙刷,沾上液態牙膏仔細按摩牙齦,最後用漱口水漱到喉嚨深處才算結束。我渾身發冷,雙手抱胸站在原地,注視著他逐一完成這段特別漫長且細緻的刷牙流程。
他走出浴室,再次叮囑我:「明天一定要去醫院,知道了嗎?」
如果他能笑一笑,如果他沒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攜帶病原體的宿主。可是他若真這樣,那就不是他的作風了。
我端起杯子,聞著酸酸的柚子香,像往常一樣猶豫了一下。我並不喜歡柚子茶,因為茶很甜,泡在水裡的柚子更甜。我皺著眉頭,勉強咀嚼著嘴裡的柚子,分三口喝完熱茶。
我穿上掛在餐桌椅背上的外套,推開鐵製大門。四份晨報散落在樓梯平台,我瞥了一眼頭版的大字,隨手把報紙丟進玄關,走下成團灰塵滾動的水泥樓梯。
沿著住宅密集的小巷走三分鐘,就能看到一片樹林。其實不過是一條種了二十幾棵樹的散步道,但我還是喜歡叫它樹林。從散步道旁破損的鐵絲網鑽過去,再沿著山坡往上走,很快就能接到北漢山的登山路。我反而覺得這段不起眼的散步道更讓人自在。
我走到有泉水池和木亭的地方。每天開始新的一天前,我都會在這裡,一邊聽早起打泉水的老人閒聊,一邊做體操和三百下原地跳,然後坐在亭子裡等天亮。
那天,我沒有做體操,也沒有完成原地跳。我在冬末清晨的寒氣裡瑟縮著身子,坐在亭子裡,不時劇烈咳嗽。剛才做的夢一直讓我心神不寧。
怎麼會突然夢到童佛呢?
我瞪著那些長滿尖銳針葉、筆直挺立的松樹。在無風的寂靜裡,一株株高松俯視著鐵絲網另一頭結冰的溪谷。
巧的是,那天我接到了幾通意外的電話。兩天前,我才剛把胎教書的插畫交給出版社,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又再度委託我,為一本治療兒童語言障礙的書畫四十四幅插畫。
「妳的插畫非常新穎。之前我們做的童書插畫都很單調,用妳年輕人的視角來畫,感覺更有活力,作者也很喜歡。」
短髮的編輯說話時聲音裡透著喜悅,但她沉默時就像一個生氣的少女,總愛噘著嘴。
傍晚時分,哥哥打電話來,說前年秋天中風倒下的媽媽,現在終於能不用拐杖走路了。
「媽也很開心,她現在繞操場走,都不用再牽我的手了。」
哥哥因為喜悅,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每天清晨,他都會陪媽媽在家附近的高中操場慢慢走上三圈,然後才去上班。
快到他播新聞的時間,電話又響了。
是媽媽打來的嗎?
以媽媽的性格,應該不會主動打電話,但我還是高興地接起了話筒。女人的聲音傳來,像配音員般悅耳,她字正腔圓地叫出我的名字,並報上自己的姓名,但我不認識她。
女人問道:
「他沒跟妳提過我嗎?」
就在我納悶女人口中的「他」是誰時,更意外的話透過話筒傳了過來:
「我和李主播,到明天就滿半年了。」
坦白講,那一刻真正讓我震驚的,不是她說的話,而是我內心的反應。
「什麼滿半年了?」愚蠢且茫然的疑問過後,隨即而來的卻是小小的快感,就像終於完成拼圖一樣。原來這就是他最近幾個月經常晚歸、解釋原因後偷偷觀察我的反應,以及情緒起伏不定的原因。然而,更讓我意外的是,隨後席捲而來的感覺像巨浪猛然拍擊胸口,又像盛夏正午被澆下一桶冰水般暢快。那股暢快甚至讓我感受到一絲近乎解脫的自由。
通話結束的同時,九點新聞正好開始。這或許並非偶然。我盯著電視螢幕,緩緩放下話筒。
他用一如既往的嚴肅表情問候觀眾,彷彿把一生都押在了嚴肅上。我望著他凝視鏡頭,但其實是在看提詞機的深邃雙眼,噗哧笑了出來。笑意從嘴角擴散至整張臉,就像腳底癢意一路竄上全身。只要他的臉一出現在畫面中,我就會忍不住笑出來。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擦去笑出來的眼淚,一邊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沒開燈的客廳在關掉電視後顯得更加漆黑、安靜。黑暗中,只能聽到我不規律的呼吸聲。
我做了三個深呼吸,起身走到陽台,打開裡層半透明的窗戶,透過外層窗戶看向對面的人家。當我再推開外層窗戶時,一股刺臉的冷風迎面撲來。
那些亮著燈的人家也都在看新聞嗎?
夜幕下,市郊山腳下的住宅區格外寂靜,寒風如冰。對面一戶人家正在洗碗,餐具碰撞的聲音透過敞開的窗戶傳來,隱約還飄來一股烤鯖魚的味道。
「快走啦。」
「為什麼?」
「不快走會感冒的。」
「為什麼感冒?」
「你穿那麼少!就知道頂嘴!」
公寓前的停車場,一位年輕的媽媽沒好氣地催促著孩子。孩子運動鞋摩擦地面的腳步聲清晰地迴盪開來。
就在這時,我眼睛都還沒眨一下,眼前卻像舞台突然熄燈般一片漆黑。更奇怪的是,黑暗過後竟閃現出雷擊般的光亮,隨即浮現出的是洞窟裡那張緊盯著我的扭曲臉孔。
幻影消失了。冷風仍不斷吹打著我的臉龐。
為什麼要叫那張臉「童佛」呢?
我皺起眉頭,就像面對現實中那些荒謬、不合理的事一樣心生疑問。又開始咳嗽了,我關上窗戶轉過身,只見自己又黑又長的影子越過漆黑的客廳地板,一直延伸到對面的牆上。
2
隔天,他說中午有約,十點半左右就出門了。他走後,我也去了出版社。他每天下午兩點上班,九點多吃完早餐,差不多都在這個時間開車出門。
「崔善姬老師,想請教您……」
我接過短髮編輯遞來的初校樣稿,上面已經加入了插畫。她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笑了笑。聽說三十幾歲的她出生在濟州的牛島,或許因此做事俐落,說話語氣總帶著挑戰意味。有時,她臉上還會閃現島嶼少女的神情,讓人聯想到青澀的杏子。
「李尚俠主播是您先生嗎?」
我露出尷尬的笑容,回答:「是。」
「原來如此!傳聞果然是真的!我從他還是外電記者的時候,就一直是他的粉絲呢。」
激動的編輯像孩子般眼神放光,她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尷尬,又追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啊?」
人們提問的順序大同小異:怎麼認識的、誰先求婚、婚姻生活如何、沒有小孩嗎、為什麼沒有、是不想生還是不孕……在發問的同時,他們會仔細打量我平凡的長相、身高與身材。那些知道我畢業於普通藝術專科大學、家境比一般家庭還差的人,更是如此。偶爾我與他並肩走在街頭,耳邊總會傳來竊竊私語:「本人更帥氣!」「個子好高喔……電視上看起來沒這麼高!」「唉,那女人很一般。」「連妝也沒化!」
編輯提議喝杯茶,但我不想再回答這些問題,於是婉拒了。平日上午的地鐵站入口依舊人潮擁擠,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前往佛光洞。這樣的日子,去探望一下已經能不靠拐杖走路的媽媽也不錯。
媽媽連眼睛都沒抬,只淡淡地說了句:「來啦?」她坐在灑滿陽光的客廳一角,鋪著報紙,正在磨墨。濃濃的墨香幽幽地飄到玄關。
我挎著手提包,抱著裝有稿紙的信封,低頭望著媽媽。我宛如鶴般細長的脖子、微微駝背的身形,竟和她年輕時的模樣有幾分相似。看著如今已到晚年、垂著頭專心磨墨的她,我不禁猜想自己畫畫時的樣子也是如此。那幅畫面深深烙印在我心裡。
「媽,妳在做什麼?」
「妳不知道嗎?媽開始畫佛畫了。都畫一個多月了。」
嫂子比哥哥大三歲,也比我年長不少。她待我一向親切,說話直來直往。即使我回娘家,她也不會特地準備什麼。雖然有親戚挑她的毛病,但我覺得這樣很好。我甚至覺得,所有女性都該如此。
「畫佛畫?」
「我們家賢碩三月就要上學了,但這孩子注意力太渙散。我心想跟他一起學畫畫,培養一下注意力,就跟在報社文化中心學民畫4的朋友借來臨摹稿,沒想到反而媽媽迷上了畫畫。」
「賢碩呢?」
「他怎麼可能乖乖待在家裡。等肚子餓了,中午自然會回來。」
這時,一個男人來收牛奶錢。我盤腿坐在媽媽身邊,她始終沉默不語,彷彿打算直到我離開也不開口。嫂子拿著收據匆匆走進廚房時,媽媽這才開了口。也許是剛喝過中藥,她的嘴裡飄出一股淡淡的甘草味。
「……要想畫佛畫,得先臨摹三千張才行。」
媽媽停下磨墨的手,拿出一張白色的八開紙,上面畫著一位身穿中式長袍的老人。
「這是十王。」
我伸長脖子想看得更清楚,媽媽又從深藍色的百褶裙後面抽出幾張畫。第一張是圓臉的頭像,捲曲的頭髮周圍點綴著華麗的花飾,額頭中央還畫著一尊小佛像。
「這是菩薩臨摹稿。」
「那這張是佛祖嗎?」
禪坐的釋迦牟尼看起來格外眼熟。
「嗯,這是如來的臨摹稿……要想畫這張,得先把前面的三千張畫完。明天畫五十張,後天再畫五十張,才能畫完十王。就算天天畫,至少也要兩個多月呢。」
我正要放下臨摹稿,結果看到最後一張畫,忍不住笑了出來。
「怎麼不先畫這張?多漂亮啊!」
畫中嫻靜的女子低垂眼眸,手中輕輕捏著含苞待放的蓮花枝。
「這是觀音菩薩,要到最後才能畫。」
我拿過媽媽手中的毛筆,攤開一張新宣紙,蘸墨細筆勾勒出觀音的輪廓。
「……妳的確有畫畫的天賦,但……」
媽媽凝神看著我的畫,隨即搖了搖頭,並用略帶責備的語氣說:
「不能這樣。必須像在佛前叩拜一樣,一張一張地臨摹,一條衣褶、一條肩線都馬虎不得。」
媽媽在十王臨摹稿上鋪上宣紙,端正坐姿後,筆直地握著毛筆開始下筆。筆尖沿著曲線一絲不苟地勾勒衣褶與面孔,最後點上眼睛,再整齊地放到一旁。她重複著相同的動作,神情嚴肅而專注。
我感受到與媽媽之間那一如往常的靜默疏離,不由得往後挪了一下。媽媽總是像深山般讓人難以窺視、難以理解。她曾坦言,自己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太早擔負起養家的責任。小時候去朋友家,看見別人溫柔和藹的母親,我總是既羨慕又覺得陌生。或許我少言寡語的性格,也是隨了她。
媽媽甚至不會流淚。偶爾我掉眼淚,她那厚實粗糙的大手就會落在我身上。我沒見過比她下手更狠的人。每當我疼得哭得更大聲時,她的大手就會抽打我的肩膀、後背和腰間。
「活在世上,別想靠眼淚博取同情。」
動手打人的媽媽也累了,喘著粗氣。她彷彿要證明自己在動手時沒有半點感情,用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妳記住,活在世上,別想靠眼淚博取同情。」
媽媽一生任勞任怨,靠著每天從早到晚縫製韓服的工錢,養大了我和哥哥。或許是早有預感,她在病倒之前,曾對兒媳婦說:
「我這身病都是這輩子累積下來的……現在想來,真是後悔。我這一生活得就像心裡藏著一把刀。」
「這樣畫畫,感覺心裡越來越平靜。每畫一張,筆也變得輕盈了。」
媽媽往硯裡添了水,再次磨起墨。染髮劑褪去的白髮隨著手臂的動作微微晃動。難道她一張畫真要臨摹三千張?
「……尚俠最近怎麼樣?每天電視上都能看到他,想必過得很好吧。」
媽媽頭也沒抬地問。
「嗯,他很好。」
媽媽和我都沉默了。
提筆作畫的時候,媽媽就像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的語言、思緒和失去活力的身軀彷彿都被吸進了畫裡。
嫂子踩著拖鞋從廚房出來時,我正好拿著外套站起來。
「這麼快就走?吃完午飯再走吧。賢碩也快回來了。」
「我得回去工作。」
「剛才聽妳一直咳嗽,我給妳煮點豆芽湯吧。」
「我真的得回去了,一堆工作等著我呢。」
媽媽的眼睛沒有離開宣紙,只淡淡地說了句:
「路上小心。我就不送妳了。」
本來想看看媽媽不再拄拐走路的樣子,但終究未能如願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