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傭、馬夫和雜役的王子殿下
在等待克萊奧調整情緒的同時,瑟爾喝光了杯子裡的茶,然後開始說明「異常以太反應導致諾杜斯地區宅邸崩塌事件」的後續處理。
「內務保安局馬上派人來堵住我們和達莉亞的嘴,現場那些嚇得亂跑的民眾也沒看清楚賀絲特做了什麼,所以事情最終還是被順利壓下來。不過,埃茲拉.瑟吉耶夫副團長受到了懲戒,現在負責調查崩塌事件的人是達莉亞.以薩伊大尉。」
「他是因為賀絲特才被懲戒?」
「嗯,而且,不光是管理和監督上的責任問題浮上檯面,很多看不慣他特立獨行的人也跟著投訴……雖然他沒有被革職,但短時間內還是必須停職反省。」
「真是一團亂啊。」
「如果你指的是副團長,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他自己造的孽吧!」難怪之前不論克萊奧再怎麼打探,都找不到是誰外流了魔獸的血液。誰想得到,犯人竟然就藏在埃茲拉.瑟吉耶夫的機動調查分隊裡——他們非常了解彼此,而且已經共事很長的時間,相處起來幾乎就像家人一樣了。
然而,賀絲特.沃德並未被當成非法魔法實驗的惡性共犯,而是以逃兵的名義被通緝。當整件事被定調為「平民出身士兵潛逃事件」,大眾的關注度也低到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據說這次的對外公告是由達莉亞負責擬定的,因為不論軍隊或警察,都沒有能力追捕七級魔法師賀絲特。
「達莉亞——那個留著一頭古銅色秀髮、有異色瞳的美豔女生——在短短幾天內完全變了一個人。聽說她現在簡直是有體無魂,像個披著軍服的官僚機器一樣……事情是做得很好沒有錯,但頭髮被燒沒了,笑容也跟著不見了,真的很可惜。」
「嗯,最親近的朋友兼夥伴以那種方式背叛自己,打擊一定很大。」
「當然。」
賀絲特.沃德是個思慮周密的人。經過一番調查,大家才發現,那個租下拉莫爾宅邸的貴族情婦,其實是賀絲特同母異父的姐姐,而且她根本沒懷孕,目前也同樣下落不明。
那些作為這起事件調查的開端、被家族放生的貴族世家子女,都已經申報為失蹤人口。有些家族看起來反而相當樂見惹禍精從此消失。
拉莫爾夫人在宅邸崩塌的時候當場斃命,吉拉德甚至連屍體都沒留下。聽說世世代代擔任王室天文官的艾克利普斯家族為此大受打擊。
克萊奧一醒過來,立刻寫書面報告書上呈給世子。不論他身體再怎麼不舒服、還發著燒,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以免讓世子懷疑他對這起事件有任何隱瞞。
克萊奧沒做任何修飾,只照實交代了一切,所以也沒忘記附上調查過程中所有花費的明細——他都落得這種下場了,如果連調查經費都要自掏腰包,那就真的是暴政了。
交出報告書後,克萊奧病得昏昏沉沉,因此所有需要他出面的事,都交由瑟爾代為處理。但即便他身體無恙,一時之間恐怕也很難幫上什麼。畢竟,連首都防衛隊和內務保安局都出動了,卻都沒能發現賀絲特的半點蹤跡,意味著她多半已經逃出國境。
『既然她正在以魔法師為對象進行「海德拉之毒」的實驗,肯定是逃往亞斯蘭和茱蕾卡所在的邁因拉特了。她在離開之前已經做出成果,想必是興奮到不行吧!』
問題在於,要怎麼在布倫南君主國裡領地排行第二大的邁因拉特公國內,找出一個神出鬼沒的七級魔法師?而且她還受到當地公爵女兒的庇護?對達莉亞來說,這無疑會是非常艱難的追捕。
這個收場真的是一團亂。
不管是亞斯蘭的實驗、宅邸爆破事件,還是在首都市中心蓄意召喚魔獸,都是上一版原稿中完全沒有記錄的。
『梅爾基奧雖然對於吉拉德和「海德拉之毒」的事似乎都有所掌握,但他也沒料到會出現賀絲特這個變數。』
梅爾基奧不是全能者。如果發生過去的原稿中不曾出現的事件,他也沒辦法像經歷過許多次那樣熟練、完美地應對。
如果世子當時就掌握了事件的內情,他絕不會放任宅邸崩塌或降靈會的事在街頭巷尾流傳——他不是會在種子尚未發芽的階段直接捏死,就是……『乾脆搞成超大型事件,把魔像釋放到首都各個地方,將事情鬧大到就算無法抓到幕後黑手,也要捏造一個出來的程度。』
災難不只是國家運作的危機——只要妥善處理,還可以藉此輕易收獲民心,甚至能轉化為剷除政敵的機會。所幸這次梅爾基奧沒能利用這個機會搞事,只不過這當中還暗藏著另一個問題:如今亞斯蘭手裡掌握了能夠扭轉歷史方向的可怕發明,而且幾乎已經開發完成。
『甚至還同時收獲一名七級魔法師。』即便是在魔法領域被認為領先大陸諸國的阿爾比恩,總共也只有三名七級魔法師,當中有兩人分別專精於治療和建築工事,最後一人聽說是個行蹤不明的隱士。
這幾人當中,賀絲特的存在——一位既能施展出色的攻擊魔法,又能用詭異邪術提升自己等級的攻擊型魔法師——將會怎麼改變未來,根本連推測都不知該從何下手。
克萊奧換了個姿勢,用右手食指關節緊緊按壓開始一陣一陣刺痛的頭部,然後率先說出那個在今天整段對話中一次都還沒提到的名字。
「好,首都防衛隊的處置方式我都清楚了。接下來,說說亞瑟在做什麼吧!」
聽說那對主從早就下床活動了,怎麼可能這時只是安分喝著溫熱的花草茶,乖乖療傷休養。
瑟爾嘻嘻笑,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思考著要不要把某件事說出口的模樣。
「啊,我們小王子最近很忙。多虧了他,我已經一個星期沒看到伊希爾了。」
「……他在忙什麼?」
「忙著救人。」
「他們又不是魔法師,怎麼救人?」
「嗯,我們克萊奧閣下還在療養中,現在說這種會擾亂心神的事,真的好嗎?繼續蒙在鼓裡,對你的身心恢復才比較有幫助吧。」
「別再賣關子了,快點說吧。我可不想等之後才被嚇到,對心臟反而更不好。」
賀絲特的攻擊在克萊奧的肩膀開了個洞、造成大出血,導致他一度連意識都岌岌可危,直到兩天前才勉強恢復到能正常生活的狀態。在那之前,他從病中醒來時會喝幾口粥,然後再度昏睡過去,就這樣反覆睡睡醒醒。即使住在同一棟宅邸裡,瑟爾也是直到今天才見到清醒的克萊奧。在坎頓夫人的細心照料下,他一直與外界完全隔絕,專心養病。
「我就知道。只要恢復到能自己拿湯匙吃東西,你就會開始好奇,所以把東西帶來了。現在整個首都都在為我們王子殿下的話題而沸騰,幾乎每一家酒館裡,都有人提起亞瑟的名字。」
瑟爾從外套的內袋掏出一份捲得緊緊的小報,以及一張質地粗劣的油印單張傳單。
#《晚星報》
僕傭、馬夫和雜役的王子殿下
亞瑟.里歐格蘭在幽靈宅邸事件的證人席上拋出爆炸性發言!
「尊敬的主席,您知道麵包和茶葉的價格嗎?」#
雜亂混合了四種字體、一行一行狠狠砸到眼前的標題,瞬間釘住了克萊奧的視線。他連忙一把抓起報紙。
「這傢伙怎麼會突然跑去議會演說?」
「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就是,雖然死者只有四個人,但是傷患數量非常多,幾乎所有人都有輕、重傷在身,可是我們全國第一的治療魔法師為了照料自己的弟子已經搞得身心俱疲,所以其餘的傷患全都移交給首都防衛隊魔法團的葉茨克爾團長和治療分隊去了。這就是事情的開端。」
克萊奧沒有把頭從報紙上抬起來,只是有點尷尬地嘟囔說:
「……不過是治療一個穿透性傷口,應該不至於讓校長耗盡以太吧?」明明去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卻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輕描淡寫帶過——這樣的克萊奧,瑟爾一點都不陌生。
『他這種習慣真的很糟,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瑟爾不改臉上的笑,笑吟吟地說下去:「是啊,以太的確夠用。埃茲拉副團長之前已經幫你簡單處理了骨折的部分,只是你失血過「我們王子殿下為了窮人的生計毅然挺身而出——那篇報導就是在說這個。」
「所以妳的意思是,亞瑟他為了讓拉莫爾宅邸的僕役也能和貴族一樣接受魔法治療,在上議院掀起軒然大波,把整個首都鬧得人仰馬翻?」
「簡單來說是這樣。你看看報上那幅插畫,帥翻了對吧!聽說報社首席插畫家的弟弟是在拉莫爾宅邸裡當廚師,所以這畫裡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注入了情感。」
克萊奧仔細端詳亞瑟演說時的模樣。那幅插畫落在報導內容和標題中間,足足橫跨四個欄位,生動地捕捉到亞瑟的神韻。即便如此,畫裡的他還是比現實中的本人看起來更睿智、更意氣風發。在插畫家的筆下,他身上穿著普通的黑色外套而非王室的華麗禮服,看上去彷彿他一個人的氣勢就壓倒了整個委員會。這幅畫甚至畫出在旁聽席起立拍手的下議院議員被議會警衛拖出去的場景,充滿了臨場感。
『王子長成優秀的青年是好事沒錯,但這發展不會太暴衝嗎?這麼突然是怎樣?』
被倫德因讀者數量第二多的報社這樣報導之後,三王子再也不會被視為只有武藝特別出眾的純真青年騎士了。
現在的他,已經被塑造成彷彿親身經歷過社會底層庶民生活、深知民間疾苦的王子——一個精通民生問題的王室成員。
人們並不希望由跟自己一樣的人來統治自己。他們希望高貴的人能夠理解像自己這樣的人。亞瑟.里歐格蘭如今的樣子,正是群眾在遙遠的未來依然嚮往、最理想的王室成員形象。
克萊奧覺得自己快精神錯亂了:這個前幾天還只會成天叮叮噹噹耍劍的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冒出這種政治頭腦的?
但他經由文字讀過的時代和此刻正身在其中的時代,變化速度終究是不同的。亞瑟或許已經開始以與第九次世界相稱的領導者之姿,讓自身的才能逐漸開花。
『什麼啊,這根本是天生就該從政的能力吧——怎麼看都是那種絕對不會在「庶民感測驗」裡翻車的候選人。』
克萊奧也對自己絲毫沒察覺到亞瑟隱藏的天賦,多少有點受到衝擊。雖然兩人幾乎天天混在一起,但他們上的課不同,晚上的時間也各過各的。克萊奧知道他白天做的事,卻不曉得他夜裡都在做些什麼。
『雖然我早就覺得,那傢伙天天往酒館跑、還違反宿舍的門禁,不可能真的只是去喝酒鬼混而已……』
可是,這篇演說文真的讓人越讀越甘拜下風。他說著和偉大的修辭學傳統徹底斷裂的庶民語言,沒有引經據典、押韻那種東西,只是用瑣碎細小的數字替人們每日寒酸、困窘的生活發聲。
結果是,亞瑟創造了一種聲音;它聽起來比當代任何演說都更具劃時代的意義,也更加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