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1】潘妮洛普:完美的妻子
潘妮洛普(Penelope)因為對丈夫奧德修斯(Odysseus)堅貞、對兒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悉心照料而獲得回報。她對奧德修斯維持忠貞,欺瞞眾多追求者,在特洛伊戰爭期間及之後的漫長離家期間,等了他二十年,始終沒有放棄他還活著的希望。儘管在奧德修斯離家前往特洛伊戰爭前,兩人的相處時日短暫,但潘妮洛普對他忠貞不移,並且依循丈夫的理想養育兩人的兒子。她被塑造成理想的希臘女性──忠誠的妻子,擁有嫻熟的家務技能──與她形成對比的是那些因為逾越家庭領域、違反既定女性角色而最終受到懲罰的妻子和母親,例如另一位在特洛伊戰爭期間留下來的妻子克呂泰涅絲特拉(Clytemnestra)。在民間傳統中,「潘妮洛普」這個名字的寓意是「緯線之面」,對於一個擅長織布和隱瞞的女人來說,是個很貼切的名字。
她是《奧德賽》(Odyssey)中少數的「好」女人,被奉為女性的正面典範,同時也相對地強化了「壞」女人的特點,例如瑟西(Circe)或卡呂普索(Calypso)。
她在家庭生活的領域中很靈巧,但以女人而言,又不至於過分聰明。在奧德修斯缺席的二十年間,潘妮洛普吸引了上百名的追求者湧入王宮,逼她改嫁。基於古希臘極為崇尚的主賓禮儀傳統,潘妮洛普不得不招待這些客人。但這群追求者是一幫喧鬧的傢伙,甚至在這個家中取得了某種權力,吃喝耗盡家中物資,並騷擾女性,只因為男主人不在家,而他們恰巧也是男人。潘妮洛普克盡女主人之責,而追求者的惡劣行為,反而映襯出潘妮洛普和奧德修斯的美德。
奧德修斯的守護女神雅典娜(Athena)向潘妮洛普施壓,要求她在求婚者面前現身,以煽動那些人的欲火,藉此展現她的性吸引力及對奧德修斯的忠貞,讓她在奧德修斯眼中變得更具吸引力。奧德修斯以其在戰爭與外交等傳統男性領域中足智多謀而聞名;潘妮洛普則在家庭領域展現了同樣的機敏,運用她對家政的精湛嫻熟,將求婚者玩弄於股掌間。希臘人認為潘妮洛普的家事技能乃是「女性美德」,這些技能在《奧德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突顯了她身為機智英雄之妻的匹配程度。她運用所謂的女性手腕來拖延追求者,承諾在織完一件壽衣之後,就會從他們當中挑選一位改嫁,然而每到深夜,她就會拆掉白天織好的成品,隔天再重新織過,因此進度始終停滯不前。不同於瑟西和卡呂普索,這兩位女神利用超自然的魔法和藏匿之術來留住奧德修斯,潘妮洛普是運用她天生的女性技能(例如織布)來抵擋其他男性。她用這個方法撐了三年,直到有一名女僕背叛了她,向求婚者告密。顯然有些女僕一直與求婚者私通,這也與潘妮洛普的「好女人」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多年後,奧德修斯終於返鄉。為了暗中查探他不在家時的種種變故,他喬裝成一名老乞丐。這對久別的夫妻進行了長談,過程中,仍然維持偽裝的奧德修斯聲稱,他在船隻被風吹到偏離航道時,曾經見過奧德修斯本人,這番話讓潘妮洛普激動難平。兩人的談話結束之前,她宣布了舉辦射箭比賽的想法,聲明誰能為奧德修斯的弓上弦,並且完成唯有奧德修斯才能辦到的神技──讓箭射穿連續十二把斧頭中間的孔洞,這近乎不可能的挑戰──她就下嫁給誰。有些學者討論她是否終於準備好要接受新丈夫,又或者這只是另一種拖延戰術。然而更有可能的情況是,潘妮洛普其實已經洞察了眼前偽裝老人的真實身分,因此刻意安排這場比賽,要給奧德修斯機會揭露身分,進而鞏固她身為「理想妻子」的地位。無論如何,那些求婚者連弓弦都拉不開,於是最後奧德修斯贏得比賽,隨即與鐵拉馬庫斯迅速殺光了求婚者和潘妮洛普那些「不忠」的女僕。歷經一番試探與懷疑後,潘妮洛普與奧德修斯終於團聚,從此過著長久而幸福的生活。大家認為她幸福而圓滿,因為她的丈夫回家了,重新確立了他對這個家庭的掌握。全劇終。
在《奧德賽》以外的傳說故事中,潘妮洛普被塑造成截然不同的形象,不是跟全體一百零八位求婚者都有染,就是跟某位神祇結合──在希臘文學中是赫密斯(Hermes)或阿波羅,拉丁文獻中則是跟墨丘利(Mercury),並產下了牧神潘(Pan)。
不過她在《奧德賽》中的形象還是最為深植人心,到了中世紀時,潘妮洛普被奉為貞潔妻子的長久象徵。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潘妮洛普》(The Penelopiad)一書中,為她和那些慘遭謀殺的女僕發聲,讓她們回望往事,訴說自己的故事,試圖翻轉大家對她們的誤解。這本小說聚焦於潘妮洛普在冥界回首生平,並且從希臘戲劇中汲取靈感,把眾女僕化為「希臘歌隊」(Greek chorus,通常也由十二名成員組成)。在劇場中,歌隊通常代表故事中一般民眾或是觀眾本身的觀點,但愛特伍讓這些女僕以不同的文體提出她們自己的觀點,打斷潘妮洛普的敘事,使用的文體從跳繩歌謠到法庭審判都有。她們把自己的性命與殺害她們的兇手鐵拉馬庫斯相比,指責潘妮洛普任由她們死去,即使到了冥界,她們仍然折磨著潘妮洛普與奧德修斯。
【試閱2】梅杜莎
古典神話中的怪物,大多是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女性。最長青的怪物可說是有著蛇髮的梅杜莎(Medusa),她的凝視能讓男人化為石頭。她的經典形象是無數畫作的主題,也是奢侈時尚品牌凡賽斯(Versace)的標誌,並曾出現在眾多改編作品中──包括雷克.萊爾頓的《波西傑克森》(Percy Jackson)系列與娜塔莉.海恩斯的小說《石盲》(Stone Blind)──近來更成為女性主義的偶像。她儼然成為女性主義憤怒的代言人,市面上甚至還能買到印著梅杜莎圖案的T恤,搭配著「讓父權石化」的口號。梅杜莎的致命凝視,是男性凝視的終極顛覆,常用來表達憤怒、賦權、女性的性自主。這既源於她變身怪物前的性感魅力,也關乎性侵倖存者奪回身體自主權。歌手蕾哈娜(Rihanna)也曾經以梅杜莎的造型登上男性雜誌《GQ》二十五週年紀念版的封面,引發關注。很多人可能記得由盧西亞諾.加爾巴蒂(Luciano Garbati)所創作的勝利梅杜莎雕像,這件作品曾經在網路上爆紅,並製成青銅複製品展示於曼哈頓刑事法院外。梅杜莎裸體塑像手裡提著遭斬首的珀爾修斯(Perseus)頭顱──在原版的神話故事中,他正是斬首梅杜莎的男人。近年來,她甚至在藝術和文學中獲得女同志情欲的重新想像;女同梅杜莎已經成為網路上女同性戀社群中的熱門形象,尤其常被安排與盲女配對。
梅杜莎在大眾文化中歷久不衰,最初與奧維德(Ovid)對神話的詮釋有關,出自於他那極具影響力的敘事詩《變形記》(Metamorphoses)。詩中的梅杜莎並非天生的怪物,而是一名美麗的少女,吸引了波塞頓的注意。波塞頓在雅典娜的某座神殿中強暴了梅杜莎,雅典娜不但沒有懲罰犯罪的加害者,還把梅杜莎變成我們所熟知的怪物。身為最強大的神祇之一,並且還是宙斯的兄弟,雅典娜無法以同樣方式懲罰波塞頓,而且反正希臘神話的某種傳統是男性有暴力行為就懲罰女性。有些人認為,雅典娜這麼做是為了暗中保護梅杜莎,好讓她不再遭受波塞頓與其他男性的侵害。這個故事啟發了後世的藝術家,會同時強調梅杜莎外表的美麗與令人不快之處,而早期希臘描繪下的梅杜莎則是吐著舌頭的怪物,人稱「戈耳貢頭像」(Gorgoneion);就像今日的邪惡之眼護身符,當時大家認為戈耳貢頭像的圖騰能夠驅邪避凶。仔細觀察雅典娜的雕像,會發現雅典娜的神盾(aegis,一種類似盾牌的護甲)上面有著梅杜莎的臉孔,那是雅典娜在珀爾修斯送上梅杜莎被斬下的頭顱之後,再加上去的;其防護力之強大,就連宙斯的雷霆也無法擊穿。梅杜莎遇害時正懷著波塞頓的孩子,在她死後,飛馬佩加索斯(Pegasus)以及他那揮舞長劍的巨人兄弟克律薩俄耳(Chrysaor)從她的軀體中誕生。
十九世紀末葉,梅杜莎在反動保守派的口中變成了「蛇蠍美人」,用以回擊萌芽中的婦女賦權運動,賽蓮與斯芬克斯(Sphinxes)也遭到同樣的處理。同時她也得到了女性主義者的同情,女性藝術家開始在作品中手下留情地描繪她,與古典詮釋中怪物般的形象形成對比。愛麗絲.派克.巴尼(Alice Pike Barney)以自己的女兒為模特兒,在她1892年那令人難忘的同名畫作中描繪梅杜莎。她想從女性的觀點來講述梅杜莎的故事,並且喚起大家對於她悲慘結局的同情心。
在較早的神話版本中,梅杜莎原本就是怪物三姊妹戈耳貢(Gorgons)之一,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Bound)說她們「對凡人充滿憎恨」。在這些版本中,梅杜莎還是遭到珀爾修斯謀殺,因為她是三姊妹中唯一並非永生的。戈耳貢三姊妹是格賴埃(Graeae)的姊妹,格賴埃是共用一顆牙齒和眼睛的怪物,珀爾修斯藉此要挾她們,逼她們交出殺死梅杜莎的方法。原初海洋女神克托(Ceto)則是這兩組怪物姊妹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