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李白──飛揚跋扈的謫仙人（節錄）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鐘鼓」為王公豪門宴會時的樂器，「饌」為食物，一般形容美食為「美饌」，不過李白更進一步說是「玉饌」，那就更加珍貴了，甚至也不是玉饌，而是「饌玉」，以玉為食物，則豪奢無以復加。但是李白又說，這些都「不足貴」！他只願每日長醉，不願清醒面對這個世界。為什麼呢？李白是一介平民，即使他再怎麼生財有道，平日也不可能「鐘鼓饌玉」，這應該是他出入王侯之門的感想吧──或許是受到委屈了。
玄宗天寶元年（七四二年），李白四十二歲，此時玉真公主已出家為女道士，號「持盈法師」。因元丹丘與玉真公主兩位道門人士的推薦，玄宗終於詔命李白入京。
李白接到詔書一喜之下，寫了這首開心到有點得意忘形的詩：
〈南陵別兒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遊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大意是從山中遊玩歸家，白酒已釀熟，而黃雞正肥，便叫家中僮僕殺雞備酒，兒女一聽也牽著我的衣服嬉笑。這麼開心的日子就是要高歌喝到大醉，就著落日光輝再舞一場。怎麼不讓我早一點去輔佐萬乘君主呢？想要立即快馬加鞭馳向遠方。漢朝時朱買臣在任命會稽太守前，他那愚蠢的妻子也輕視他，如今我也要離家西入長安。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豈是平常鄉野蓬蒿之人！
據說朱買臣家貧而好讀書，他的妻子羞於這種生活而求去，買臣跟她說：「我五十歲就會富貴了，現在已經四十幾歲，妳再跟著我辛苦幾年吧！」沒想到妻子回他：「你這種貨色，最後一定是餓死在水溝中，怎麼可能富貴？」幾年後買臣果然受到漢武帝的賞識，先拜中大夫，再拜會稽太守。
李白詩中的「會稽愚婦」或許是泛指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也或許是家中這位魯女不像已故的許氏夫人一樣可以了解他的鴻圖壯志。
但是李白哪來的自信，既認為「鐘鼓饌玉不足貴」，又認定自己「豈是蓬蒿人」呢？這當然沒有標準答案，不過我想，他的名字應該給了他足夠的自信。
據說李白是十六國時期西涼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孫，大唐李氏亦是李暠的後人，所以李白為皇室宗親。李白家族不知何故獲罪，因此謫居碎葉（位於今吉爾吉斯）。李白約五歲時，即中宗神龍元年（七○五年），全家才回到蜀地。母親生下李白前夕，道教中的太白金星（或稱長庚星君）入夢，因此他名「白」，字「太白」。太白金星為何這麼重要？《史記正義》：「天官占云：『太白者，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大將軍之象也。』」他們家正是從西域回到中原，剛好說明李白是「西方金之精」啊！
試想一下，如果你從小就知道自己名字的由來，偏偏又很會唸書寫作，自己的才華又很快就受到肯定，你會不會認為自己應該位列上公、大將軍？而且你相信自己是皇室宗親，又怎麼會認為自己是「蓬蒿人」？所以，幫小孩取名字真的很重要，旁人每天叫喚，自己每天使用，應該就慢慢進入自己的潛意識了。
總之，與王維同年紀的李白再次回到長安，此時王維已是從七品官員左補闕。雖李白然比王維入仕晚了二十年，但是他初入宮時的風光，可一點都不輸王維。
李白到了京城後，先在長安紫極宮見了太子賓客賀知章。現代人多數只知道賀知章寫過〈回鄉偶書〉「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但他當時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可謂德高望重；而且為人可能有些狂氣，因此號「四明狂客」。據李白後來所寫〈對酒憶賀監二首〉詩序云：「太子賓客賀公，於長安紫極宮一見余，呼余為『謫仙人』，因解金龜換酒為樂。」其中「金龜」為三品以上官員的飾品，賀知章一見到李白太開心了，可能身上恰好沒有銀兩，便解下金龜換酒與李白同樂──果然是狂客啊，不知道嗑了什麼。
賀知章見過李白後，再向玄宗推薦，玄宗因此立刻下詔李白進金鑾殿。
我比較好奇：為何李白一到長安就先去見賀知章？賀知章這個三品大官為何要接見這個仍無官職在身的布衣，並且對他讚譽有加？我想這仍跟道教有關，元丹丘與玉真公主會推薦李白入朝，是因為他們同是道友，而賀知章呢，從李白寫給賀知章的詩中「真訣自從茅氏得」、「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可知，賀知章與胡紫陽、元丹丘同樣都與茅山派道士有淵源，而此時玄宗正是篤信道教。所以李白可能是當時與道教有淵源的人之中，最有才華的一位，他們才會齊力推薦李白入朝。因此，李白雖然兼具儒家、道家、縱橫家等思想流派，但總算藉著道家一脈而踏上仕途了。
李白一進宮，那更是不得了。據說李白一入宮，玄宗就下車步行迎接他，彷彿見到秦末隱士「商山四皓」那般看重李白。更有甚者，皇上賜李白在七彩寶石裝飾的名貴坐榻上用餐。這樣還不夠誇張，玄宗還「御手調羮」幫李白準備餐點。
李白以一介布衣，初次晉見皇上，何德何能得此隆重對待？玄宗說了：「卿是布衣，名為朕知，非素蓄道義，何以及此？」既然朕會聽到你的名字，可見你一定是道義之士。這話也沒錯，文武百官為了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著想，一定不敢胡亂推薦一個平民來見皇上。
不過玄宗畢竟不是找李白來吃飯喝酒的，他接著問李白關於政務以及邊疆的看法。李白當場口若懸河，振筆疾書。玄宗這才認為李白名不虛傳，要他待詔翰林院，隨時等候皇上宣見，命他起草各種詔書。
李白很快又寫了〈和蕃書〉和〈宣唐鴻猷〉二文，玄宗更是認為他有真材實料。又有次玄宗出遊時，召李白前來，而李白正巧到王侯家飲酒。李白被人抬到玄宗面前時竟然已經半醉，不過玄宗要他寫一篇〈出師詔〉，他不用打草稿，立刻就寫好了。李白此刻真可謂「十年磨一劍」了，玄宗也認為以他的才幹，應該要許他當官「中書舍人」才是。
李白因此平步青雲了嗎？當然不可能，只要想想，你們公司部門或學校突然來了一個目中無人的天才，大家會怎麼看待他？大家會在老闆或老師面前稱讚他嗎？還是會聯合起來排擠他？
關於李白如何目中無人，後世有許多真假難辨的傳說。例如當時的寧王李憲，本為唐睿宗李旦嫡長子，但是他將皇位讓給李隆基，也就是後來的唐玄宗。兄弟倆相處和睦，可以想見寧王地位之尊貴。以寧王的身分，家中當然有許多歌伎，其中一位最美麗又最會唱歌的龐姐，寧王從來不讓她見客。偏偏這次李白到寧王府中作客，仗著自己喝醉了就說：「聽說龐姐最會唱歌，寧王不要太小氣，何不讓龐姐出來唱一曲！」
寧王倒是給了李白面子，只教人設了七寶花障，讓龐姐在障幕後唱了一曲。李白雖然意猶未盡，但也知道不能得寸進尺，只好趕緊起身感謝寧王：「雖不許見面，聞其聲亦幸矣。」
另一件事更是盛傳。據說玄宗寫了新的曲子，便召李白來填詞。李白呢，當然又喝醉了，竟然伸長了腳叫高力士幫他脫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