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節錄)
「當兩個原則彼此衝突、無法協商之時,每個人都會把對方視為蠢材和異端。」
——路德維希.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論確定性》(On Certainty)
瀏覽新聞網站或社群媒體動態時,你會清楚發現政治正在撕裂我們的社會。太多人把意識形態相左者視為偏執狂、玻璃心,或直接當成蠢人;無論他們是在網路上、餐桌對面,還是在辦公室茶水間遇見的人。許多人在心裡默默思考,甚至大聲說出口,叩問著:我們該如何結束這種怨懟與撕裂,不再彼此為敵?
簡短的答案是:人們必須少一點確定性;換句話說,我們得避開我稱為確定性陷阱的危機。而且在各種情況都適用,無論你是擔心極右翼接管掌權,或覺醒革命(woke revolution)爆發;關心氣候變遷,或憂慮政府過度管制;警覺到白人身分認同主義(white identitarianism)的浪潮,或為邊境移民潮而憂心。我並不期待讀者們馬上相信我的說法,確實,每當我談論確定性所帶來的危險與確定性陷阱的概念時,有人會跟我說,多質疑自己一點、少評判他人,也許是種有趣的智識練習,卻無法解決現實世界的問題,彷彿這兩個目標水火不容。
若想知道這個陷阱有多常見,可以這樣思考:如果你覺得某個複雜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並且認為任何不同意你的人都是無知或邪惡,就已經落入確定性陷阱。別擔心,即使你一直都是如此,也不孤單,幾乎所有人都這樣做過,或仍在這麼做,否則我們的社會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當某件事在道德或倫理層面上,讓我們強烈反感的時候,最容易令人陷入確定性陷阱。即使如此,我們仍然可以、也應該避免這件事。舉例來說,當烏干達通過堪稱全球最嚴苛的反同性戀法時,我寫了一篇文章,名為〈指控烏干達法律「恐同」的問題〉。我在文中提到,把這項法律視為「恐同」,等於是給自己一個藉口,只要輕輕揮手,就能全盤否定支持這項法律的人。我主張,反對此法案的人應該更具體地表達立場,比如說:「我反對這項法律,因為我相信,人們不應將成年人自願的性行為或性傾向羅織入罪。」而且這種表述不需要假定另一方的心裡有什麼惡意。前者的做法屬於確定性陷阱,後者則不然。有位朋友立刻在文章下留言,認為該法案攸關烏干達同性戀群體的性命,斥責我在人命關天時,竟然只提出語義上的辯論。我回答他:「正因為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必須確保自己思路清晰、有所準備,並且能夠參與討論。」
道德上的優越感是一種摻雜著憤怒與輕蔑的情緒,不僅助長了義憤填膺的感受,也讓我們心安理得地抽離對話。它讓人自我感覺良好,卻導致社會走到當今的地步。它讓人們彼此疏離,在面對複雜的社會問題時,讓我們誤以為世界可以被俐落地劃分為好人與壞人、對與錯、邪惡與正義。而好人之所以是好人,是因為他們知道哪些人屬於哪個陣營,也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被列入其中。
如今,我們來到抉擇的十字路口,必須做出決定。
選項之一是順著義憤填膺的情緒而行,我們可以承認自己更享受那種道德上的優越感,而非想真正理解那些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這種坦承或許不太讓人意外,畢竟我們所處的文化相當鼓勵道德憤怒(moral outrage),愈激烈愈能在推特(現為X)上獲得讚,甚至一舉成名。如果那是我們想要的世界,就這麼做吧;全速前進,不顧一切。但若真是如此,我們就該停止抱怨這種文化所造成的後果。
如果不認為那樣的世界是理想選項,本書提供了另一條道路──這條道路要求人們接受挑戰,並準備好釐清自己的思考方式。每個人閱讀這本書的原因都不同,有些人是出於深切的利他精神;有些人則是想更接近真理、更了解這個世界;也有人是為了尋找務實的解決方案,來處理特定的社會問題。無論你的理由是什麼,本書提供一份行動藍圖,讓那些準備盡一己之力、矯正當前社會發展方向的人得以參酌。並非因為人們改變了對重要議題的看法──你將在書中讀到,並不需要這麼做──而是因為想成為更宏大願景的一部分。本書寫給那些對我們未來的方向感到恐懼,卻不怕質疑自己道德優越感的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本書不是一本道德指南。
我不會在書中主張任何道德真理或絕對標準,但也不否定它們存在。部分原因在於,我沒有所謂「正確生活方式」的祕密知識。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觀察到,缺乏反思的思考方式,往往驅動了我們對他人的評斷;唯有在我們清楚且精確地理解自己的目標與價值時,將某件事標示為好或壞才有意義,這一切都不必建立在任何道德宣告之上。本書寫給那些想以更堅實的方式理解周遭世界、打造穩固社會,也想更了解自己的人。
挑戰與釐清思考方式的基礎(節錄)
2005年時,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在美國凱尼恩學院(Kenyon College)的畢業典禮致詞提到,當人們試圖質疑自己的思考方式時,會面臨最大的障礙之一,便是確定性。他講了一個故事,是關於在阿拉斯加偏遠地區的一間酒吧,有兩名男子正喝著酒,一位有虔誠信仰,另一位則是無神論者,兩人爭論著上帝是否存在。故事中,無神論者說:
聽著,我不信上帝並非毫無理由,也不是沒嘗試禱告過。上個月我才在暴風雪中迷了路,找不到營地,也完全看不見周遭環境,當時的溫度是零下50度,我試著禱告;我跪倒在雪中大喊:「噢,上帝啊,如果真有上帝的話,我在這場暴風雪裡迷路,如果你不幫我,我就要死了。」
信仰虔誠的那位男子聽完後,說到:「想必你現在一定相信上帝存在吧,畢竟你還活著。」無神論者回答:「不,我只是碰巧遇到兩個因紐特人,他們帶我回到營地。」
華萊士告訴畢業典禮現場的聽眾,故事的重點很簡單,我們不該狹隘地認為其中一人對、另一人錯。他進一步說明,「宗教教條主義者的問題,與無神論者完全相同:盲目的確定性,就是一種封閉的心態,嚴重到連自己被困在牢籠裡都不知道。」故事中的兩人都相信自己的立論堅不可摧,儘管對信仰虔誠者與對無神論者而言,這種信心都毫無根據。
然而,前述的思考方式卻極為普遍。事實上,華萊士所指出的問題,與人們理解世界的方式息息相關。當我們以「不容懷疑」的態度堅守自己的信念時,無論有意還是無意,我們會變得不願質疑自己對世界的認識及對他人的認知。而這又會帶來一系列的連鎖效應。
其中一個後果是,我們會停止發問。畢竟,既然有了答案,問問題還有什麼意義。
此外,我們會認為根本沒有值得提出的問題。於是,但凡提出問題的人,在我們眼裡都十分愚蠢或充滿惡意。
再者,如同導論中提及烏干達反同性戀法的例子,確定性讓我們的思考變得草率。它讓我們忘記,唯有思維變得清晰時,判斷對與錯才有意義。
所謂具爭議性或敏感議題的範圍,會隨時間和地點改變。當代人們所爭論的問題,或許已經與蘇格拉底時代不同,不過近幾十年來,這些議題往往牽涉到身分、公平、意圖、種族主義、不平等、自由與傷害等概念。對許多人而言,我們看待這些議題的想法與立場,源於對世界的核心信念;然而,確定性陷阱卻導致人們無法說出這些信念,或者質疑、檢驗及攤在陽光下審視。
無法開誠布公的後果,往往會造成人們放錯重點。舉例來說,許多人都聽過這樣的建議:與持不同意見者談論有爭議的話題時,應專注於改善溝通的技巧。我們被提醒別提高音量、別翻白眼,要積極聆聽、要輪流發言。
這些技巧固然重要,但終究只是人們彼此互動的外在形式。若將一場敏感對話比作一棟房子,那麼,別大聲說話就像外牆上閃亮的油漆;別翻白眼是一扇新的百葉窗;輪流發言則是一個精緻的門環。任何一位房仲都會告訴你,這些元素確實提升了「門面的吸引力」,但真正重要的還是房屋結構。牆骨、托梁與椽子,代表我們如何思考手邊的議題,以及我們假定有關世界的根本真理。
一旦人們只顧房屋外觀而忽視結構,就會陷入困境。更糟的是,我們往往渾然不覺,就如同站在一棟屋子前,看著屋頂都快塌了,還摸著下巴納悶:「油漆完美、窗簷乾淨、院子整齊,問題到底出在哪?」但在這種情況下,你不需要專業的建築知識,也知道一層新漆救不了腐朽的梁柱。
不質疑自己的思考方式所造成的後果,因議題與情境而異。雖然前面列出有爭議的議題看似不多(只有七項),但這些主題涉及的層面廣泛,在無比複雜的世界中,幾乎任何生活的領域都受到影響。這也是為什麼一場關於運動賽事的對話,會演變成跨性別女性參加女子體育隊是否公平;或者,提及懷孕同事的午餐閒談,會變成與墮胎議題有關的衝突;一句涉及職場升遷的評論,也可能引發性別平權的激辯。
當然,某些情況下,不質疑自己的思考方式也無傷大雅。此刻的我正舒適地坐在椅子上,雙腳蜷曲在身下,邊桌上放著一瓶水。我確信那是一個水瓶。我拿起水瓶,它的外觀纖長,呈現亮藍色與金屬質地,有黑色瓶蓋,裡面裝著水。我可以啜一口來確認內容物。但有沒有可能我錯了,被確定性擺了一道?這一切會不會只是幻覺,或許有人在我早餐的燕麥粥裡下了高劑量的迷幻藥?理論上都有可能,但機率極低。而且,即使我選擇不深究,也不會有什麼後果。但我們要知道,種種道德面的爭議,並不如我眼前的水瓶那麼簡單。
當我們自認正義時,會覺得自己道德高尚,而且為此理直氣壯;而當我們感到道德高尚、理直氣壯時,就會把那些不同意我們的人,視為道德上有缺陷、立場不正當。我們會認為對方的主張具有威脅性,必須以迅速且強烈的方式,明確地予以譴責。然而,當我們忙於憤慨時,往往忽視了理解和釐清這份憤慨來源的重要性。
最終,這種義憤填膺反而創造、激化並助長了我們聲稱想要避免的局面──政治嚴重兩極化的狀況。結果,人們的政治立場南轅北轍,關係就變得難以維繫。
為什麼清晰與精確地思考如此重要?
一起來場思想的實驗吧!假設我在街頭看見有人上了一輛車,並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輛車不是他的,這個人也沒有獲得使用許可。暫且撇開我是否選擇介入(例如大喊「抓賊!」)這個問題,我可能會傾向於對此人做出評價。當我這麼做時,判斷的依據會來自某個原則;在這個例子中,判斷的準則可能是我認為偷竊是錯的,而社會的多數成員恰好共享這個原則,甚至寫入法律中。但如果情況不是這樣呢?假設這是我的原則,但不是多數人的原則。
想像一下,當事件發生時,你和我並肩站著,而我看著你、皺眉朝他一指,然後說:「你能相信那傢伙幹了什麼好事嗎?」假如你並不認同「偷竊是錯的」這個原則,可能會對我的表情與話語感到困惑。這種困惑會持續存在,直到我說明自己的想法,讓隱含在腦中的內容變得明確。這並不表示我不能堅持「偷竊是錯的」這個想法,而是必須在思考上保持清晰,這樣我們的互動才有意義。
再舉一個爭議性較高的議題為例。假設我相信(我確實相信)女性應該擁有開車的權利。那麼,我對避免落入確定性陷阱的堅持,是否意味著我不能再抱持這樣的看法?當然不是。這表示我必須清楚且明白地說出我所援引的價值,並願意接受質疑。以這個例子而言,我的價值可能是:我認為所有人(包括女性)在法律之前,都應該享有平等權利。
到目前為止,我尚未明說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明確地說出我們的原則或價值,能達成兩個重要目的。第一,讓其他人有機會挑戰我們的原則或價值。在偷車的例子裡,如果我沒有說明自己反對的理由是「偷竊是錯的」,他人就難以真正與我展開對話。為什麼這很重要?想像一下,如果我說的是「我反對偷車,因為我覺得穿綠色外套的人不應該開車」。雖然這不太可能是我的想法,但若真是如此,我們對話的性質將完全不同。
清楚說明原則的第二個好處是,能揭露我們對字詞的理解和使用方式是否與他人不同。舉例來說,在女性能否開車的議題上,如果我宣稱的不是「我主張所有人在法律之前享有平等權利」,而是「我這麼做,是在阻止邪惡入侵世界」,那麼聽者自然會問:「你所謂的『邪惡』是什麼意思?」甚至可能想:「那不是我所理解的『邪惡』。」
請注意,這裡的關鍵不在於道德判斷,而是精確性。可以這樣理解:假如我站在一件藝術作品前,我可以討論其色彩與構圖,而暫時不論斷它是不是好作品。這並不代表我(或其他人)無法做出價值判斷,而是這種判斷本身應當被檢視與質疑。我為什麼覺得這件藝術品是好或不好?移民、警政、槍枝管制、墮胎與歧視等議題雖然不是藝術作品,但討論原則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