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簡短而意旨深奧的《曼都基亞奧義書》(節錄)
《奧義書》的知識,在梵文被稱為śruti,意思是「所聞」或「天啓」。這些經典輕描淡寫的文字,如果沒有正確的闡釋是很難理解的。其中有些古文也會讓你覺得難以明白。雖然這些經典的特質是文字精簡、義理深奧難懂,我會把它們用你們容易了解的方式講述。我學習它們許多遍了;先後跟隨過許多、許多聖哲聽講同一本經典;我找到了一個簡化的講解方法,所以你們能夠聽懂。不然的話,先賢曾經說過,「不可對任何人、對每一個人都傳授《奧義書》之學。」我現在是試著用你們的語言做講解,所以你才能得到學習這個主題的樂趣,認識到你個人的靈,個體靈和宇宙靈有如何的關係,以及認識到什麼是「解脫」(mokṣa)。對我們而言,解脫究竟有無可能?我要說,有的,就在此刻!
我告訴你,能來聽講是件大好事,能專心聽講是更大的好事,然而能聽懂了才是真正的妙事。要消化得自經典的知識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能先把自己準備好去接受那稱為「至道」(para)的知識,那來自超絕地的知識。這個知識是古代聖哲在深深的沉思和冥想境地中所得到的天啓。它不是得自人類心識的智慧。今天,就算你怎麼去試,你也去不到那個境地。遠古時代的氛圍、人的生命、生活方式,他們的想法、精勤、刻苦,是完全不同的。今天人類遍布於世上。現代的種種活動和鑽研都是針對外在的、實體的東西,它們無疑能為我們提供了許多物資和舒適。但是,究竟是誰在享用這些物資和舒適?我不知道。從來沒人教我們去認識我們自己,可是我們還是會跳入種種的人際關係。我們跟別人一起生活;我們必須如此,而這也成了我們活著的動力。這樣的教育是不能夠傳授全面的知識,是幫不到我們的。
每當老師講話,老師和學生彼此都應該要了解,從意識的觀點而言,他們各自是處於什麼位置。我的意思是,我們用字語和別人溝通時,這些字語不能被正確地理解,因為別人很難判斷我們所講的話是發自哪個角度。基督在橫渡約旦河時,所有的門徒都抱怨道,「主啊,您是在以寓言對我們講話。我們聽不懂。」那個時候,他的意識,基督的意識,並不是置於講課上,而是置於智慧的構築上,那是他直接從內在那個無窮書庫所接受到的智慧。
《奧義書》被稱為「天啓」。基督教中有《啟示錄》,猶太教有類似的啟示錄,其實猶太教有兩部啟示錄,都非常類似。你不必須是門徒才會被選中來傳達天啟。如果你去讀《啟示錄》就會發現,約翰身為天啓所降臨之人,他並非門徒,不是十二使徒之一。為什麼他會被選為天啓的對象?為什麼不是那些很多、很多、很多年來一直緊隨者基督生活的門徒?這表示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到那個境地,到那個地位,到那個能夠接收天啓的位置。
這一部《奧義書》(Upaniṣad)是所有《奧義書》當中最短的一部。它只有十二句。它是出自叫做《吠陀》(Veda)的聖典,是第四部《吠陀》,叫做《阿闥婆吠陀》(Atharva Veda)。此外,還有兩部重要的《奧義書》,《蒙達卡奧義書》(Muṇḍaka Upaniṣad)和《普拉西納奧義書》(Praśna Upaniṣad),也都是出自《阿闥婆吠陀》。《穆克提卡奧義書》(Muktikā Upaniṣad)說,如果只學習《曼都基亞》這一部奧義書,就能成就最高的真實,絕對的真理,唯一無二。這是絕無疑問的。其他的《奧義書》會使用非常神祕的隱喻,但是這部《奧義書》非常直接了當,雖然是所有《奧義書》中最簡短的,意旨卻是非常深奧。
你們很多人聽過「奧義書」(Upaniṣad)這個名詞,也有很多人學習過以及參加過《奧義書》的課程。這個梵文字Upaniṣad是來自於它的字根 sad,字根的意思是鬆開、摧毀、獲取;所以有三個意義:幫助求道者鬆開(無明)的束縛,幫助摧毀無明黑暗,幫助獲致解脫,終極解脫。它的二個字首分別是 ni 以及 up,Upaniṣad 的字面意義是靠近老師而坐,老師則是指傳承所出身的老師。那個是什麼傳承?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為你們說過這個源遠流長傳承。今天我會向你們透露那個永恆傳承中人物的名字。
印度境內標高最高的廟宇是位於喜馬拉雅山的巴椎那神廟(Badrinath),去朝聖的人會先經過一個叫做喬希馬(Joshimath)的地方,在那裡有一個點可以見到有兩座山面對面聳立。其中一座山叫做那拉(Nara),意思是完人;另一座叫做那羅延(Nārāyaṇa),就是「梵」(brahman)的絕對代表。那拉山比那羅延山略低一些。根據印度的地理調查顯示,這二座山正在不斷地相互靠近。那拉和那羅延之間的距離在八十年之間縮短了十四英吋。整個喜馬拉雅山脈並不是非常古老的山,它們都在收縮中,八十年之間它們縮小了六英吋。較高的那山被視為代表了那羅延,是那至尊的化現,他知曉《吠陀》的智慧,傳授給了弟子那拉,那拉又叫做梵天(Brahmādeva)。
所以,我們傳承的脈絡起源何處?第一是梵天,蓮花所生者。然後是瓦希師塔(Vaśiṣṭha),他是神主羅摩(Rāmā)的上師。這也能肯定我們的傳承是早於史詩《羅摩衍那》(Rāmāyaṇa)。瓦希師塔之後是夏克提(Śakti),然後是派若夏拉(Parāśara),接下來是史詩《摩訶波羅多》的作者威亞薩(Vyāsa),再來是舒卡(Śuka)。到第七代的祖師為止,是父子相傳的傳承。父親啟引長子,如此連續不斷地把教導傳遞下去。但是到了高德巴(Gauḍapāda,或譯為喬荼波陀,是第八代祖師)之後就變成了師徒的傳承,他是商羯羅大師(Śaṅkarācārya)的太老師,上師的上師。高德巴為《曼都基亞奧義書》寫了一部釋論,叫做《曼都基亞頌》(Māṇḍūkya-kārikā),那是我最喜歡的書,是跟著我的師父和其他喜馬拉雅傳承的老師們學習的一本書。
對於寺院傳統中之人而言,沒有學習過《曼都基亞頌》的話,就是一無所知之人,會被認為沒有知識,不被視為能夠擔任老師,不被視為是聰穎之人。我學習這一部《頌論》前後共二十二遍,還是無法了解。只有當我開始付諸實修,才慢慢能夠了解。
《曼都基亞奧義書》只有十二句,作為註釋的《曼都基亞頌》共有二百多句。所有吠檀多哲理的書籍,以及所有釋論的書籍,當中最精妙的無過於這部《頌論》。據信那個知識是神主那羅延為高德巴所啟示,啟發他把《頌論》寫出來。這部《頌論》在所有吠檀多的文獻中——不,應該說全人類的書籍中——是文字最精簡,義理最深奧難懂的一部經典。商羯羅大師其後為高德巴大師的《頌論》再做了注疏。原本十二句的《曼都基亞奧義書》就擴大了許多,成為篇幅甚長的文獻。我在印度時,花了九十一天才把這部《頌論》給講完。
想像一個等邊三角形。人生就像是個等邊三角形,如果其中一個角受到攪亂,整個等邊三角形都被攪亂。如今我們的人生都沒能夠整合,所以我們都不是完美的人類,不是那拉完人。我們想要找到像那羅延、高德巴大師這樣的老師,只有先讓自己成為一個好的那拉,成為好人。根據《奧義書》,「好人」的意思是學會如何整合身體、心識、心靈之人;有健康的身體,健全的心智,善良的心地。徒有一身肌肉不會讓我們成為健康的人。徒有智力的鍛鍊,不能幫到我們,徒有情緒的發展也幫不到我們。我們需要了解整合身體、心識、心靈。當我們試著用智力去分析什麼東西的時候,我們會把情緒放在一旁。我們不了解自己的情緒,我們說,情緒會使人盲目。那絕非事實!情緒是極佳的能量!如果我們知道以及明白如何去導引那個能量,它一下子就能帶我們去到至高的欣喜。你不能只靠智力,因為智力是從外在世界中收集資料,而外在世界就不免會變易、死亡、腐朽。凡是會變易、死亡、腐朽的,就會不停地改變形態。智力所收集來的資料就是如此,更何況智力從來都沒有經過淨化,也沒有受到心識中其他受過調教的作用所支持。因此,我們的資料收集幫不了我們,無法為我們領路。
《曼都基亞奧義書》雖然是所有《奧義書》中最短的一部,卻是最受尊崇、最深奧的一部,它教我們如何去知曉意識的四個境地:清醒、入夢、深眠,以及超越前三的第四圖瑞亞。清醒境地是什麼?夢境和清醒境有何不同?在夢境中,為什麼所有事物都變了,被扭曲了?你說,只要夢還沒有結束,夢境就是真實的。那麼清醒境地又如何?它有沒有比夢境來的更為真實?究竟什麼是深眠境地?你為什麼要進入深眠?你為什麼需要睡眠?當你在深眠中,所有東西都不是真的。但是如果你進入圖瑞亞,你會了悟唯有圖瑞亞才是真理。
我們意識的第一個境地叫做「清醒境」。我們在醒著的時候是如何的?我們受到的教育只教我們如何去耕耘這個境地。我們受到的教育不教我們如何去入夢。心識中負責做夢的那個部分,我們不會去耕耘它,我們不能有意識地去控制它。所以,你看我們所受到的教育,以及教育的方式,是多麼地淺薄。我們深深依賴這些黑暗的字語;但它們絕不會給我們光明。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黑暗不能生出光明!而我們一生都在這個黑暗中。我們讀的是黑暗的字語;我們讀的都是別人說的東西,然後我們變得很有意見。我們學會如何依據別人的意見形成我們自己的意見,但那可不是什麼深奧的知識。我們不能有意識地控制心識中負責做夢和負責深眠的部分。我們所耕耘的僅只是心識中清醒意識部分。整個教育系統只是在幫我們去運用心識中在清醒時能起作用的那一部分。
睡眠如何能幫到你?為什麼睡眠和死亡如此接近?為什麼你會如此懼怕死亡,即使僅僅聽到死亡這個字眼就會心生恐懼?你死了會如何?是否你的人格,你的存有,會全盤消滅?還是你在死後仍然有生命?你是否會再生?有沒有任何合理的證明,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仍然有生命?第四境地,叫做「圖瑞亞」的那個境地,是我們能夠成就的最高境地。它超越了三摩地。三摩地仍然是心識的境地,圖瑞亞則是意識的境地。
這一部《奧義書》將心理學和深奧的哲學做了一個獨特的結合;對於要認識四個意識境地給了清晰的說明。所謂的清醒境地究竟是什麼?當我們在清醒的時候,我們的感官是起作用的。我們在醒來的那一刻,心識就開始操作感官,感官就接觸外物世界,所以我們能感受到外在世界的事物。這個清醒境地是真實的嗎?根據這部《奧意識》,不是的!它也是如夢一般。當你入睡時,在進入到那個心內空空的深沉睡眠境地之前,你會經歷一個稱作入夢的境地。那個夢境中的真實是否和這個清醒境地的真實相同?根據這本書,以及這本書的釋論,兩者都不是真實,兩者都是幻。
這個世界以及其中的萬物,它們的真實面並非是如你所感受到的。你是一名單純的普通人,但是在夢中時光中,只要還沒有夢斷,你可以是一個國家的君王或是元首。假設你真是一個國家的君王或是元首,但是你夢見自己是一頭驢子。在那個夢境的時光中,縱然是國家元首也就是一頭驢子!《奧義書》解釋說,清醒境地的真實,不會比夢境中的真實來得更真。這部經典告訴我們,如果夢境不是真的,那清醒境也同樣不真。它們都不真,因為當你進入深眠時,它們兩者都不復存在。
假如你的感官沒有感受到世界的話,世界是否就不存在?當然!假如你不去用你的感官,好比說眼睛,世界對你就會變得不同。世界是你所見到的那個模樣,是因為你所使用的感官。每個人的感官都類似,所以我們的體驗也類似。假如你發展出第六感,世界看起來就會不同。我從這個窗戶內看出去的地表相貌是狹窄而有限的。我會無法說服站在室外的人地表相貌是如此之小。他會笑我。對於從來沒有見過光,身處黑暗中之人,我無法跟他講光,他不會信。對於沒有味覺的人,就算他吃過糖,我也無法讓他相信有甜味這回事。有些事就是無法解釋的,它們必須實證,它們可以被體驗到,但是無法解說。
在這世上,如果你說有和平,那就意味著沒有戰爭。世人所稱的和平,是兩場戰爭之間的空檔。這種和平是個相對的詞彙,那不是我們所要的。我們要的和平,安寧,是在我們活著的時候能永遠持續的。我們的那一個部分需要和平?我們的身體需要休息,不是和平。我們的感官也不需要和平。在《卡塔奧義書》(Kaṭha Upaniṣad)中有句解語,聽著:「當我的五個感官不受擾,我的心平靜;那個時候我是處於安寧境地。」(yadā pañcāvātiṣṭhante jñānānī manasā saha | buddhi̍ś ca na viceṣṭate tām āhuḥ paramām gatim ||)所以當你的感官沒有受到干擾,沒有散逸,當你的心寧靜了,那個時候你得到的境地叫做三摩地境地。
三摩地是個心中不起疑問的境地。要你或者你的心去到那個不起疑問的境地,是否有可能?不可能?但這可是有方法的!所有學校都不會教你這些,如果你能忘掉那老是在你心中喋喋不休的語言,如果你知道如何無學,把所學的都放掉,那你就能去到那境地。那不但是可能,而且是可以用科學證明的。你的杯中裝有水。叫你讓杯子變空的。你把杯中的水倒掉。但是杯子仍然不是空的,因為現在那裡面裝著空氣。你要如何把空氣弄掉?你必須要填滿杯子。心也是如此。你首先必須要把你心中粗糙的部分給放掉,要去除我們心識中那些叫做萬古塵埃的東西,那你就需要用別的東西來填滿心。那就是為什麼會建議你用持咒、冥想、祈禱等等方法。
根據印度哲學派別之一的「吠檀多」(Vedānta),所有方法中最簡單的方法,捷徑中的捷徑,是斬去你的自我,你就成了。但是,要斬去你的自我可不容易。當你試著去斬去自我,當你想要擴展你心識的範圍,你會有恐懼感,恐懼見到自己的人格被溶化消失。當一滴水融入海中時,它不會失去我。它的我變成了大海。到某一個時間,到某一個臺階,冥想者或是沉思者會認為他的個體性受到威脅。他會覺得不安,因為他不知道此時發生了何事,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何事。
我要提一個問題。一頭黑色的牛吃的是綠色的草,產出來的是白色的牛乳,然後牛乳變成黃色的奶油。這你要怎麼解釋?它是如何發生的?科學還沒有詳細去研究這類的事,因為科學打交道的對象只是外在世界。我想要表達的是,有很多事是我們所搆不著的,很多事是超過了我們智力的範圍。如果你有系統地去追逐、去探詢、去發掘,你就可以去到第四境地。除了《曼都基亞奧義書》,之前沒有別處有討論過這個題目。除了高德巴大師的《頌論》,沒有別處對此有過如此詳盡的闡釋,難怪印度教、佛教以及世上所有的知識界都會如此重視此書。
我們的個體靈會為我們製造束縛是因為貪執。因為如此我們才會陷入束縛的陷阱。我們都要擺脫所有這些束縛,因為我們都期盼能得自在。自在能給我帶來快樂。如果我們不能自在,就絕不會快樂。假如我們把一切都推給神,都是神讓我們如此,那是不足的。神是平等之主,神為什麼要有如是之分別?那我們的作為就只能完全看神的意思。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是你做的,因為所有都是神意。那你就無法改善,你就無法進步。因此,正確的哲學觀會說,不是如此!人是個未完成的生靈,他有機會去完成自己,只要能有正確的見地,能把那見地付諸實踐,他可以在今生就開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