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饋的神話:七大迷思(節錄)
就人們的行為來說,影響我們行為的兩大驅因素就是「價值觀」與「信念」。價值觀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事物,信念則是我們對於自己、周遭的人以及整個世界深信不疑的事情。信念既能帶來力量,也能造成限制。曾有人對我說,信念最美妙之處在於我們相信它;但信念最大的挑戰也在於我們相信它——亦即,它未必是客觀的事實。
當我們透過感官與周圍世界互動、接收各種訊息時,不可能注意到所有存在的訊息與資料,因為對大腦來說,資訊量實在太龐大了。因此,我們會無意識地透過許多篩選機制來處理訊息,包括刪除、扭曲和概括,而其中兩種篩選機制就是價值觀與信念。這讓我們忽略那些在無意識中對我們不重要的事物,並有意識地專注在重要的部分。
篩選機制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這個過程發生在我們內在,所以別人通常不會立刻察覺。不過,如果你曾在看完一部電影後問別人:「你喜歡XX片段嗎?」結果對方一臉茫然地回答:「我沒注意到那一段。」你其實已經看到了這個過程的結果。簡單來說,如果某件事對你來說不重要,你就不會真正接收到那個訊息。
沒有任何人擁有和你完全相同的價值觀與信念。這一點在回饋情境中特別重要,因為你會透過價值觀與信念來篩選過濾訊息,而這會影響你在行為發生之前與之後如何評估它。這就是為什麼當兩個人觀察到同一個行為時,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來描述或貼上標籤:一個人覺得是自信,另一個人卻覺得是傲慢;有人覺得是直接,另一個人覺得是強勢;有人認為是害羞,有人則認為是沉思內斂。
當談到回饋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人信念,而這些信念會影響我們與回饋互動的方式。這會在第六章深入探討。除了個人的信念之外,組織中常常存在一些對回饋的共同迷思。所謂迷思,是隨著時間逐漸形成的概括性看法,並在不同人之間傳遞的過程中,悄悄地發生變化。就像信念一樣,迷思逐漸被視為某種「真理」,人們會在組織文化與行為中看到這些迷思不斷重複上演,並且開始接受它們。回饋的迷思會影響一個組織如何使用回饋,甚至是否使用回饋。只要理解這些迷思,我們就能有意識地選擇自己要如何與它們互動。
1、回饋是一條單行道
第一個迷思是:回饋是單向的事,是一場獨白。給予回饋的人分享自己的看法,告訴對方應該如何改變、或哪些事情需要調整,而接受回饋的人只是坐在那裡被動地接受。這種情況很容易讓人覺得,回饋是「被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或是被一股腦地倒在自己身上。以這種方式接受回饋的人,會逐漸對回饋的內容、提供回饋者,甚至是整個組織產生距離感。而這樣給予回饋的人,久而久之也會發現,別人越來越少主動向他們徵詢意見或觀點。
當人們照著這個迷思去做時,常會讓人產生疏離感。
回饋是一條雙向道,而且這條路上還有圓環、紅綠燈、斑馬線,甚至還有停車位。我的意思是,給予回饋是一場來回交流的對話,節奏要適合參與其中的每個人。這是一個分享觀點並以開放態度彼此傾聽的機會。當回饋是帶著同理心提出時,人們比較能在當下保持專注,並真正投入這場交流。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在回饋中真正尋求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2、萬用公式
第二個迷思是:給予回饋有一種「正確」的方法,只要找到它就好,像是找到某個最好的模型、流程,或是固定的頻率。在組織中,人們會被鼓勵使用某一套由組織選定的模型、架構或節奏。另一方面,也有人會依據自己的個人經驗,來決定如何進行回饋。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會讓人相信回饋有一套一體適用的方法。然而,這種想法會導致人們使用不符合自己風格、也不適合對方的方式來進行回饋。結果變成回饋太多或太少,讓人難以消化與理解。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會讓人負擔過重,或是覺得不如預期、沒有得到足夠回應。
對於給予回饋的人來說,如果組織中的萬用公式是一年給一次回饋,那麼當大量回饋在同一時間湧入時,就會讓人不堪負荷。如果他們投入時間、精力,也帶著幾分焦慮準備回饋內容,結果接受回饋的人卻選擇不採取任何行動,給予回饋者會覺得自己付出的努力沒有得到回應,因而感到失望。
同樣地,對接受回饋的人來說,如果組織中的萬用公式是依照某套固定的回饋模型,或完全由主管的偏好來決定,那麼他們收到回饋的方式可能對自己沒有幫助,這同樣會讓人感到壓力很大,或覺得收穫不足。
不妨想一想:如果真的有一套適合所有人的方法,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不同的回饋模型存在呢?事實是,給予或接受回饋沒有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方法,但會有最適合你的方式。每個人對回饋的感受和反應都不同,當你越了解自己的偏好,並和他人分享自己的偏好時,那麼在彼此交換觀點的過程中,你的收穫就會越多。
3、「提問」就是在防衛
第三個迷思是:當你是接受回饋的一方,如果在對方給予回饋時提出問題,就代表你在防衛,或者被解讀為是在找藉口、替自己辯解。這種想法會導致人們無法獲得需要的具體訊息,因而難以充分理解對方傳達的內容。如果第一個迷思和第三個迷思同時存在,就很容易形成惡性循環。如果回饋被視為單向的過程,而提問又被認為是不恰當的,那麼這場回饋交流根本稱不上是真正的交流。
人類天生就會為事情尋找意義,當意義不明確時,通常會自行補上一個解釋,至於這個解釋有多準確,就不一定了。因此,如果回饋對話模糊不清、含意不明,最後雙方都會在沒弄清楚的狀況下離開,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更糟的是,有人可能會自以為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於是花費大量時間與精力去執行「錯誤」的事情。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會讓人產生不確定感。
一位曾和我合作過的客戶說,他有一次收到的回饋是:「你需要更懂得與人合作。」他以為自己明白對方說的「合作」是什麼意思,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中;再加上他原本的工作量很大,他開始擔心不知要如何才能接下其他合作專案、認識更多人、參加更多會議。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對方說的「更懂得與人合作」是這個意思?他回答:「我其實不確定,但我不敢問,不然他們會覺得我是個笨蛋。」
只要彼此之間有良好的互動與信任,以尊重的方式提出問題來確認對方的意思,不但展現出你的好奇心與求知態度,也能讓你因此更了解自己和對方。當談到回饋時,雙方越能將彼此的觀點說清楚,就越能降低因自行揣測而做出錯誤或沒有幫助的解讀。
4、回饋是要求行動的指令
第四個迷思是:回饋一定要化為行動,例如「繼續做」、「開始做」或「停止做」某件事。這也是回饋背負許多負面評價的原因之一。有些人會把「指示」或「命令」包裝成回饋,如此一來,反而讓人弄不清楚,照做或不照做究竟會帶來什麼後果。這種情況通常是因為給回饋的人想避免被認為是「過度干涉」。於是,整件事變得模糊不清,而接受回饋的人正忙著把所有意見一一付諸行動,或花力氣處理其實並不重要的事情。如果他們同時收到許多彼此矛盾的回饋,這種情況會變得更加棘手。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會讓人感到挫折。
如果某個指示或「你必須採取行動」的要求,是以暗示或不夠明確的方式表達,接受回饋的人會以為自己可以選擇要不要做,但實際上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他們沒有依照要求採取行動,結果可能是錯過截止期限、錯失機會、反覆開會或一再討論同一件事。最終,給予和接受回饋的雙方同時收穫滿滿的挫折感。
回饋本來應該是創造選擇的機會——讓對方聽到一個觀點,然後由他自己決定要如何運用:學習、改變、採取行動、做出回應、忽略不理,或把它當成一個能收獲肯定的機會。重點在於,不論對方選擇做或不做,都不應該因此受到懲罰。
5、批判性回饋最有用
第五個迷思是:若要幫助人們成長與提升表現,批判性回饋最有效。這種想法通常會伴隨著另一種觀念:人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做得好,所以不需要特別去告訴他們。對於接受回饋的人來說,批判性內容會讓人洩氣和沮喪,同時加深一種印象:回饋是一種威脅。
有許多研究探討如何使用現批判性回饋,以減少其負面影響,並由此催生出多種模型,例如「三明治回饋法」,以及「稱讚與批評比例」——這個比例是六比一,意思是每提出一次批評,就要同時給予六次稱讚;然而,該比例的研究後來受到原發表期刊和其他商業類作家的質疑。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會讓人產生戒備或提高戒心。
正如前一章提到的「三明治回饋」模型,如果人們預期將會受到批評,要麼選擇避免回饋,要麼在回饋出現時處於高度警戒狀態。這類回饋會讓人感受特別深,因為很容易被理解為是在批評「他是怎樣的人」,而不是在反應「他做了什麼或沒有做什麼」。
正面回饋與負面回饋都可能讓人不自在,同樣會帶來激勵、挑戰與鼓舞。重要的是,回饋必須是對接受者有幫助,畢竟回饋是為了他而存在。關鍵在於要先想清楚,你希望給予或接受回饋的目的為何,再依此決定應該如何提出回饋,或是在什麼時候、向誰尋求回饋。
6、回饋要由上而下
第六個迷思是:回饋是「由上而下」,而且如果來自握有權力者,人們會更加重視。在組織中,回饋往往成了主管或領導者的責任。這種想法不僅把給予回饋的負擔推往單一方向,也會限制一個人能接觸到的觀點。
對於管理大型團隊的主管,或是參與跨部門專案的人來說,這種回饋方式容易帶來壓力,因為他們未必熟悉日常工作的實際情況。此時,給予回饋可能變成「流程中的流程」,因為他們需要先向其他人蒐集回饋,再把這些回饋轉述給自己的團隊。如果人們只向職位比自己更高的人尋求回饋,就可能錯過其他觀點,例如實際執行工作任務的人、其他專業人士、同儕,或是在組織中職位較資淺者的看法。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會讓人感到沉重的壓力。
藉由不同的工作關係來獲得觀點,可以帶來更豐富多樣的視角,讓人更全面地理解某些行為、行動、反應與表現,而且這些是主管或領導者未必親眼看到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總是只向單一來源尋求回饋,可能會因此忽略另一個選項:花時間反思自己的表現,給自己回饋。
7、人們其實不想要、也不需要回饋
第七個迷思是:人們其實不想要、也不需要回饋。這種迷思建立在一個錯誤的想法上:人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表現不好,也知道什麼時候表現很好。當表現不佳時,他們不希望有人指出這一點;而當表現良好時,他們覺得自己本來就知道,不需要別人說。
同樣地,如果人們沒有依照回饋採取行動(別忘了,本來就不一定要採取行動),給予回饋的人就會開始想:「我給回饋到底有什麼意義?」於是越來越少提供回饋。而接受回饋的人又會想:「他們不給我回饋,或許是不太喜歡給我回饋,我何必去問呢?」最後,給予回饋的人又會對自己說:「他們沒有主動來問回饋,大概是不想要吧。」就這樣,雙方在這種循環中不斷繞圈子,正好各自避開對方,也避開「回饋」這個話題。
當這種迷思出現時,人們會覺得自己被忽視。
根據研究參與者們分享的經驗,人們其實希望得到回饋。他們只是不希望收到表達方式不佳、內容不清楚或品質不高的回饋。他們期待的回饋是:能幫助自己達成目標與成長,並且能及時肯定自己的貢獻。
放任這些迷思發展的時間越長,它們就越深植於組織文化中,然後逐漸被視為某種真理。當我們看到給予或接受回饋的人以這些迷思作為榜樣時,我們更容易跟著模仿,而不是停下來質疑。
既然迷思與信念並不一定符合事實,而且有可能成為限制性的想法,又會強烈影響我們的行為,那麼現在你可以問自己的問題是:關於回饋,我知道的那些事,我是如何確定它們真的就是事實?




















